遠在萬里之外的東歐羅巴,“尼亞羅馬”國。
首都布加勒斯特郊外,一座規模宏大、戒備森嚴的工廠區。
高大的廠房鱗次櫛比,煙囪林立,鐵軌縱橫交錯,空氣中彌漫著金屬加工特有的氣味。
廠區大門上方,懸掛著巨大的尼亞羅馬文標牌——“Uzina de Ma?ini Unelte 'Steaua Ro?ie'”(紅星機床廠)。
這里,是尼亞羅馬國內最重要的精密機床制造基地之一,也是此次姜晨率領的龍國技術考察與經貿談判代表團的目的地。
此刻,姜晨正和他的兩名助手——經驗豐富的老工程師王建國,以及年輕干練的技術翻譯兼秘書李曉梅——在工廠廠長瓦西里·波佩斯庫和總工程師格奧爾基·約內斯庫的陪同下,參觀一條正在組裝高精度萬能工具銑床的生產線。
與龍陽軍工廠那些老舊昏暗的車間相比,“紅星廠”的廠房明顯更加寬敞明亮,地面也更整潔。
雖然使用的設備也并非全是最新型號,但整體維護保養狀況良好,一些關鍵工序上,已經能看到帶有初步數控裝置(可能是程序控制或簡單的數字顯示)的“新式”機床,這讓老王看得嘖嘖稱奇,不時低聲和姜晨交流著技術細節。
“波佩斯庫廠長,約內斯庫總工程師,貴廠的生產管理水平和技術實力,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姜晨透過李曉梅的翻譯,適時地表達了贊賞,語氣誠懇,“特別是這款FU-325型萬能工具銑床,它的主軸精度和自動化程度,比我們國內同類產品要先進不少。”
他沒有過分吹捧,而是點出了具體的型號和優點,顯示出自己并非外行,這讓陪同的尼亞羅馬人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波佩斯庫廠長是個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中年人,典型的東歐官員模樣,聞言哈哈一笑:“姜同志過獎了!我們‘紅星廠’有著悠久的歷史和光榮的傳統,始終致力于為我們社會主義兄弟國家提供最優質的機床設備!FU-325是我們技術人員的心血結晶,代表了我們尼亞羅馬機床工業的先進水平!”
總工程師約內斯庫則是個瘦高個,帶著深度眼鏡,不茍言笑,顯得更像個純粹的技術專家。
他點點頭補充道:“這款銑床不僅精度高,而且結構堅固耐用,操作也相對簡便。我們相信,它一定能為貴國的工業建設做出貢獻。”
結束了上午的參觀,雙方來到了工廠的會議室,準備進行正式的談判。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龍國代表團三人和尼亞羅馬方面的工廠領導、工程師以及一名來自對外貿易部的官員相對而坐。
氣氛友好,但空氣中已經開始彌漫著一絲商業談判特有的緊張氣息。
虛偽,而又充滿了金錢臭味。
簡單的寒暄過后,姜晨率先開口,直入主題。
“波佩斯庫廠長,各位尼亞羅馬同志。首先,我代表龍國政府和相關工業部門,對貴方的熱情接待表示感謝。”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眾人,“我們此次前來,目的非常明確,就是希望能夠引進貴廠生產的一批先進機床設備,以提升我國在精密制造領域的技術水平,更好地服務于我們的經濟建設和國防需求。”
他示意李曉梅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清單遞交過去。
“根據我們前期的技術調研和貴廠的產品目錄,我們初步希望引進的設備包括:高精度萬能工具銑床(如FU-325或類似級別)10臺,精密萬能外圓磨床(RU-280級別)8臺,中等精度滾齒機和插齒機各5臺,以及光學坐標鏜床2臺。當然,具體的型號和數量,我們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再行商議。”
清單被傳閱著,尼亞羅馬方面的幾個人臉上不動聲色,但眼神交流間,顯然對龍國方面一開口就要引進如此多數量、且都是他們廠技術含量較高、較為暢銷的精密設備感到有些驚訝。
對外貿易部的官員,一位名叫尼古拉·喬巴努的中年男子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姜同志,你們提出的設備清單,確實都是我們‘紅星廠’的優質產品。我們原則上愿意加強與兄弟的龍國在工業技術領域的合作。但是……這些精密機床,技術含量高,制造成本也不菲。不知道貴方打算以何種方式進行支付?”
這才是關鍵問題。
姜晨微微一笑,似乎早有預料:“喬巴努同志,考慮到我們兩國目前的實際情況和傳統友誼,我們希望能夠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進行此次交易。”
“以物易物?”喬巴努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旁邊的波佩斯庫和約內斯庫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的。”姜晨語氣坦誠,“我們知道,尼亞羅馬在農業和輕工業方面,可能存在一些……嗯……暫時的困難或短缺。而我們龍國,在經歷了前些年的調整后,目前的糧食產量相對穩定,輕工業品,如紡織品、日用百貨、自行車、縫紉機等,也有一定的生產能力和出口潛力。”
他身體微微前傾,者在談判中能給對方足夠的心理壓力:“我們愿意提供大量的優質糧食,例如大米、玉米,以及貴國市場可能需要的各類輕工業產品,來換取貴廠的機床設備。具體的兌換比例和商品種類、數量,我們可以詳細談判。我們相信,這種方式能夠滿足雙方的實際需求,實現互利共贏。”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尼亞羅馬方面的人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有些為難。
用他們引以為傲的高技術精密機床,去換取糧食和日用消費品?
這在心理上似乎有些難以接受,也顯得“掉價”。
總工程師約內斯庫首先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固執:“姜同志,恕我直言。糧食和紡織品固然重要,但它們的價值,如何能與代表著現代工業核心技術的精密機床相提并論?一臺FU-325銑床,凝聚了我們多少工程師和工人的心血!用多少噸大米或者多少匹布才能衡量?”
貿易部官員喬巴努那老狐貍也開始了幫腔:“是的,姜同志。以物易物雖然是一種可行的貿易方式,但在價值評估上往往存在很大分歧。而且,我們更傾向于通過正常的貨幣貿易,或者至少是用我們同樣需要的工業原材料、礦產資源來進行交換。”
老王在一旁聽著翻譯,眉頭也微微皺起,低聲對姜晨道:“小姜,他們這是嫌咱們的東西技術含量低,想要硬通貨或者礦產呢。”
姜晨卻依舊保持著平靜的微笑,他知道真正的博弈開始了。
他沒有直接反駁對方關于價值的說法,而是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波佩斯庫廠長,剛才參觀時,我注意到貴廠雖然管理有序,但似乎……嗯……工人們的精神面貌,好像不是特別……飽滿?而且,我聽說,最近尼亞羅馬國內,因為農業收成和進口問題,部分城市居民的食品供應,是不是遇到了一些小小的挑戰?”
這話問得極為突兀,也極為敏感!
波佩斯庫的臉色瞬間變了,笑容僵在臉上。
喬巴努和約內斯庫也明顯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和警惕。
這正是姜晨在來之前,通過系統信息和一些公開渠道信息分析出的、尼亞羅馬當前面臨的一個潛在軟肋!
七十年代中期,由于各種內外因素,包括農業集體化的一些后遺癥、自然災害以及對重工業的過度投入,尼亞羅馬確實在一段時間內面臨著糧食短缺和消費品供應緊張的問題,雖然官方極力掩蓋,但這在社會層面是客觀存在的。
姜晨沒有等待對方回答,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精密機床固然是工業的明珠,代表著技術和未來。但是,廠長同志,官員同志,工程師同志,請想一想,如果工人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如果商店的貨架上空空如也,如果社會因此而產生不穩定的因素……那么,再先進的機床,又能為誰服務呢?它的價值,又體現在哪里呢?”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尼亞羅馬方面強裝出來的鎮定,直指他們內心深處最擔憂的問題。
“我們龍國提供的,不僅僅是糧食和商品,更是穩定!是保障!是能夠讓貴國平穩度過暫時困難,集中精力發展核心工業的堅實后盾!”
“用一部分暫時無法直接填飽肚子的先進設備,換取能夠立刻解決燃眉之急、穩定民心士氣的物資,這筆賬,我相信各位睿智的尼亞羅馬同志,一定能算得清楚。”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波佩斯庫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
喬巴努緊抿著嘴唇,眼神閃爍不定。
約內斯庫也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姜晨的話,雖然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卻精準地擊中了他們的痛點。
糧食和民生問題,是任何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都無法回避的政治問題。
如果龍國的提議真的能幫助他們緩解國內壓力,那么用機床來交換,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貿易部的喬巴努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強硬,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姜同志……你提出的問題……非常尖銳,也非常……現實。關于以物易物的具體方案,以及你提到的……國內情況……這已經超出了我們工廠和貿易部一般業務的范疇。我們需要……需要向布加勒斯特的中央領導同志進行詳細匯報,并等待他們的指示。”
姜晨心中微微松了口氣。
對方沒有當場拒絕,而是選擇上報,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他知道,自己的策略奏效了。他抓住了對方的軟肋,將談判的主動權,一點點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當然,我們理解。”姜晨點點頭,恢復了溫和的語氣,“我們有耐心等待。我們相信,尼亞羅馬的領導同志一定會做出明智的、符合兩國人民共同利益的決定。在此期間,我們技術團隊也希望能繼續在貴廠進行更深入的技術交流和學習,可以嗎?”
“當然,當然歡迎!”波佩斯庫連忙說道,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以暫時將棘手的談判問題擱置一下,“約內斯總工程師會親自安排,滿足貴方技術交流的一切合理需求!”
第一輪的交鋒,以一種微妙的平衡暫時結束。
姜晨知道,真正的談判還遠未結束,后續必然還會有反復和拉鋸。
但他已經成功地撬開了一道縫隙,為引進那些寶貴的、能夠改變龍陽軍工廠命運的先進機床,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
遠方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