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道:“不合適吧,還是還給他吧。”
“還給他,然后呢?”賈恒慢條斯理地把點翠簪子放回盒中,蓋子“啪”地一聲合上,“等著他明天再想個由頭,送更貴重的東西來?再上演一出痛哭流涕、尋死覓活的戲碼,讓整個感恩院的人再看一次熱鬧?”
一連串的反問,讓林黛玉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不得不承認,賈恒說的,極有可能會發生。
賈寶玉的執拗,她領教過太多次了。
“這……”林黛玉一時語塞。
“林妹妹,我知道你不喜歡他,更不想要他的東西?!辟Z恒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卻句句誅心,“可你越是推拒,在他看來,就越是欲拒還迎,越是與眾不同。他只會更加來勁?!?/p>
她頓了頓,將那個紫檀木盒子推到自己身邊。
“這東西,我替你收著。對外,就說是我厚著臉皮幫你收了。寶玉哥哥的面子保住了,你的清靜也保住了。兩全其美,不好嗎?”
賈恒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了林黛玉的痛點上。
她煩透了與賈寶玉的糾纏,那種無休無止的、被眾人圍觀的拉扯,讓她身心俱疲。
賈恒提出的方法確實不錯。
“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好,畢竟你是代我收下的,若是他知道,估計會懷恨在心。”
林黛玉道。
“我知道。”賈恒笑得坦然,“是我代你收下的。只不過,現在由我‘保管’?!?/p>
他特意加重了“保管”二字。
“哪天你若是想通了,想要用了,隨時可以來我這里取。若是一輩子都不想要,那也無妨,就當是給我’充實一下私庫了。”賈恒半開玩笑地說道,“我剛回京城不久,手頭可不寬裕?!?/p>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讓林黛玉心里最后一絲芥蒂也消散了。
她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
東西不是她收的,是賈恒“保管”的。
她隨時有取回的權力,這就不是贈予。
林黛玉輕輕舒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對賈恒微微頷首:“如此,便多謝你了。”
“跟我客氣什么。”
賈恒揮揮手,示意晴雯將盒子收好。
日子在平靜中滑過,轉眼便是除夕。
這一日,天還未亮,整個賈府都動了起來。
按照規矩,賈家要先去寧國府的宗祠祭祖。
賈恒作為賈政的嫡子,自然也要在列。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色錦袍,外面罩著玄色大氅,在一眾男性親眷中,倒也不顯得突兀。
祠堂里香煙繚繞,氣氛肅穆得讓人喘不過氣。
賈敬作為族長,一身道袍,主持著繁瑣的祭祀禮儀。
賈赦、賈政等人分列兩側,神情莊重。
賈恒站在靠后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豬頭、羊頭、各色糕點擺滿了供桌,穿著統一服色的仆役們穿梭其間,一切都井然有序,透著一股大家族特有的、腐朽而沉重的氣息。
賈寶玉就站在他不遠處,顯然對這種場合極不耐煩。
他一會兒動動腳,一會兒扯扯衣領,小動作不斷。
賈政的視線已經刀子般地掃過來好幾次了,每一次都讓賈寶玉的脖子縮一縮。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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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恒覺得有些好笑。
就在這時,輪到小輩們上前叩拜。
眾人依次上前,動作標準劃一。
輪到賈寶玉時,他大概是站得久了,腿有些發麻,起身的瞬間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賈政的臉瞬間黑了下去。
在如此莊重的祭祖儀式上,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賈寶玉嚇得臉色發白,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就在賈政即將發作的瞬間,賈恒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扶住了賈寶玉的胳膊,同時低聲說道:“寶玉哥哥小心,地上有水漬?!?/p>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到。
賈政到了嘴邊的呵斥,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賈寶玉一眼,但終究沒在列祖列宗面前發作。
賈寶玉感激地看了賈恒一眼,嘴唇翕動,想說什么。
賈恒卻只是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站好。
冗長的祭祀終于結束,眾人又浩浩蕩蕩地返回榮國府。
晚上的團年宴,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榮國府的正廳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賈母高坐主位,下面按照輩分、男女分坐兩邊。
一時間,歡聲笑語,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賈恒被安排在男眷這一桌,緊挨著賈政。
對面女眷那桌,王夫人、薛姨媽、李紈、王熙鳳,以及一眾姑娘們,眾星捧月般地圍坐著。
賈寶玉的位置,本該也在男眷這邊。
可他哪里坐得住,宴席剛開始,就找了個由頭,湊到了賈母身邊,嬉皮笑臉地賴在了女眷那一桌。
賈政礙于賈母在場,不好發作,只能由他去了。
賈恒冷眼旁觀。
賈寶玉一坐過去,目標就非常明確,緊挨著林黛玉的位置。
他一會兒給林黛玉夾菜,一會兒又湊過去低聲說話,殷勤備至。
林黛玉只是淡淡地應著,偶爾蹙起的秀眉,顯示出她的不耐。
而另一邊,薛寶釵端莊地坐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時不時地與身邊的王夫人或薛姨媽說句話,顯得大方又穩重。
王夫人的視線,在賈寶玉和薛寶釵之間來回打轉。
賈恒端起酒杯,淺酌一口,覺得這場戲比戲臺上的折子戲還要精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賈母興致很高,提議行酒令。
王熙鳳立刻笑著附和,張羅起來。
酒令的規矩不復雜,輸了的人,要么罰酒,要么說個笑話,或者表演個才藝。
幾輪下來,氣氛越發熱烈。
輪到賈寶玉時,他輸了。
王熙鳳笑著打趣:“寶兄弟,你是喝酒呢,還是給我們說個新鮮事兒?”
賈寶玉此刻已經有了幾分酒意,又一心想在林黛玉面前表現,他站起身,環視一圈,朗聲道:“我既不喝酒,也不說笑話。前幾日我得了幾樣新奇的胭脂,其中有一盒,名喚‘洛神珠’,涂在唇上,色若朝霞,光華流轉。今日正好,我想將它贈予在座的一位姐妹?!?/p>
話音一落,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集中過來。
這還用問嗎?
賈寶玉的心思,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眾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林黛玉。
林黛玉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最恨的就是這種被推到人前的場合,尤其是以這種方式。
賈寶玉卻毫無所覺,他得意洋洋地從懷里取出一個精致的白玉小盒,一步步朝林黛玉走去。
賈恒的動作一頓。
他沒想到賈寶玉會來這么一出。
賈寶玉走到了林黛玉面前,將那白玉小盒高高舉起,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林妹妹,這個,送給你?!?/p>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夫人的臉沉了下來。
賈母的表情有些復雜,既有對孫兒胡鬧的無奈,也有一絲看好戲的縱容。
林黛玉坐在那里,垂著眼,身體繃得筆直,像一只受驚的蝶,連翅膀都在微微顫抖。
接,還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當著全族人的面,應了賈寶玉的情。
不接,就是當眾駁了賈寶玉的面子,讓他下不來臺。
賈寶玉見她不動,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帶上了一絲哀求和委屈。
“林妹妹……”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清朗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寶玉哥哥,你這可就偏心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賈恒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
“在座的姐妹們這么多,你單單只送林妹妹一人,讓其他姐妹怎么想?”
他走到賈寶玉身邊,自然而然地拿過他手中的白玉小盒,打開蓋子,在鼻尖聞了聞。
“嗯,果然是好東西?!?/p>
然后,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走到薛寶釵的面前。
薛寶釵愣住了。
賈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將那盒子遞了過去。
“寶姐姐端莊大方,雍容典雅,這‘洛神珠’色澤艷麗,正配寶姐姐。我這個做弟弟的,替他做主了。寶姐姐,切莫推辭?!?/p>
全場皆驚。
賈寶玉目瞪口呆地看著賈恒,仿佛不認識他一般。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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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恒,你……”
他送給林妹妹的東西,怎么能給寶姐姐?
王夫人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薛姨媽也笑得合不攏嘴。
薛寶釵的反應極快,她立刻起身,福了一福,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羞澀與感激:“這……如何使得。多謝恒兄弟,也多謝寶兄弟了?!?/p>
她大大方方地接過了盒子。
這一下,寶玉的想法全部落空了。
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死死地盯著賈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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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恒迎著他的目光,回以一個純良無害的笑。
他轉過身,又對賈母行了一禮:“老祖宗,寶玉哥哥心思單純,只想著把好東西給親近的人,卻不想想人情世故。我這個做哥哥的,理應教導他,要雨露均沾,不可厚此薄彼?!?/p>
“好!好一個雨露均沾!”賈母撫掌大笑,看向賈恒的眼神里滿是贊許,“恒兒說得對!做得好!寶玉,你該多跟你弟弟學學!”
賈寶玉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林黛玉。
林黛玉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只是默默地端起了茶杯,輕輕吹著浮沫,仿佛剛才那場鬧劇與她毫無關系。
那份決絕的疏離,比任何拒絕的話語都更傷人。
他又看向賈恒。
賈恒正接受著長輩們的夸贊,王夫人看他的眼神,簡直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一股憤怒和委屈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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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
一聲驚天動地的哭聲,響徹了整個宴會大廳。
賈寶玉指著賈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你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