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內一片兵荒馬亂。
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王夫人撲在賈寶玉身上,哭喊著他的名字,賈母也急得連聲催促:“快!快去請太醫!多請幾個!”
賈政站在原地,身體僵直,看著暈厥過去的兒子,滿腔的怒火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他怎么就這么脆弱呢?
“都怪你們!”賈母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對著周圍的人怒目而視,“你們一句我一句,把他當成什么了?非要把人逼死才甘心嗎?”
“老太太息怒!”
“我們知錯了!”
之前七嘴八舌的眾人,此刻紛紛跪倒在地,噤若寒蟬。
賈母的視線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賈政身上,氣得渾身發抖:“尤其是你!他是你親兒子,不是你的仇人!你看看你說的那些話,哪一句是當爹的該說的?”
賈政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辯解的話咽了回去,只是低聲道:“老太太,玉不琢,不成器。他這般心性,若不嚴加管教,將來如何撐起家業?今日不過是說了他幾句,他就受不住了,這心理也忒是脆弱了些!”
“你還說!”賈母氣得簡直要背過氣去,“我不管!從今往后,寶玉的事情你少管!有我老婆子在一天,就輪不到你來作踐我的心肝寶貝!”
“是,兒子知道了。”賈政垂下頭,應了一聲,“以后,我盡量少管他便是。”
話雖如此,可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一邊。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只有賈恒一人,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拭著嘴角,動作優雅,神態從容。
察覺到父親的注視,賈恒抬起頭,對著賈政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賈政看著這個兒子,心中那股無名火又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欣慰。
看看,這才是處變不驚的氣度,這才是能擔大任的模樣。
混亂中,賈寶玉很快被下人抬了下去,王夫人哭哭啼啼地跟著,榮慶堂總算稍稍安靜了一些。
只是這頓家宴,再也吃不下去了。
眾人草草用了幾口,便各自找了借口散去。
賈恒也站起身,對賈母和賈政行了一禮,準備離開。
“恒兒。”
賈母叫住了他。
“老祖宗有何吩咐?”
賈母看著他,神色復雜,嘆了口氣:“今日之事,不怪你。只是……寶玉他……”
“孫兒明白。”賈恒垂下眼簾,態度恭謹,“寶玉哥哥性子純粹,是我等須得好生愛護的。”
這話聽著沒什么問題,可賈母卻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她還想再說些什么,但看著賈恒那張與賈寶玉有幾分相似,卻又很多不同的臉,終究什么也說不出口,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你回去歇著吧。”
“是,孫兒告退。”
賈恒轉身離去,林黛玉也悄悄跟了上來,與他并肩而行。
走出了榮慶堂,夜風帶著涼意吹來,驅散了屋內的沉悶。
林黛玉偏過頭,看著賈恒,只見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
“恒哥哥,你這是……”
她有些好奇。
賈恒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溫和地解釋:“方才席上有些點心菜肴幾乎沒動過,我想著丟了可惜,便讓丫鬟打包了一些。”
林黛玉眨了眨眼:“打包?”
這個詞有些新奇。
“嗯,就是裝起來帶走的意思。”
賈恒笑著說,“帶回去給院里的丫鬟們嘗嘗鮮。”
林黛玉聞言,不由得怔住了。
她見慣了主子們對下人的頤指氣使,何曾見過誰會特意在宴席上為丫鬟打包食物?
“恒哥哥,你……你對她們真好。”
她由衷地贊嘆道。
“她們平日里伺候我也很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
賈恒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林黛玉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恒哥哥,和榮國府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二人一路無話,靜靜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快,感恩院到了。
院門口,兩個身影正焦急地張望著,正是晴雯和秋香。
看到賈恒和林黛玉回來,兩人連忙迎了上來。
“哥兒,林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
“屋里都備好熱水了。”
賈恒將手里的食盒遞了過去:“今晚宴席上的,拿去分了吧,味道還不錯。”
晴雯和秋香打開食盒一看,頓時驚呆了。
里面裝著水晶蝦餃、蟹黃燒賣、蓮葉羹……全都是非常精致的點心和菜肴,還冒著熱氣。
“哥兒,這……這是給我們的?”
晴雯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平日里賈恒也經常給她們帶東西吃,可都沒有今天這么完整。
“嗯,快去吃吧,別涼了。”
賈恒隨意地擺了擺手,便先進了屋。
晴雯和秋香捧著食盒,激動得無以復加,眼圈都紅了。
她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感激。
“哥兒對我們太好了!”
“我們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哥兒!”
林黛玉將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跟著賈恒進了書房。
賈恒在書案前坐下,習慣性地拿起一本書,卻發現林黛玉還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林妹妹,有事?”
林黛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恒哥哥,今天……寶二哥他,沒事吧?”
雖然她對賈寶玉的印象不太好,但看到他最后氣得暈了過去,心里還是有些不落忍。
賈恒翻著書頁,頭也不抬。
“放心吧,寶玉哥哥沒事。”
“他從小就被老太太和太太捧在手心里,嬌生慣養,沒受過半點委屈。今日之事,對他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林黛玉默然。
她知道賈恒說的是事實,可總覺得他太冷靜了些。
那畢竟是他的親哥哥。
“恒哥哥,”林黛玉又問,“你說的‘知行合一’,到底是什么意思?”
賈恒終于從書中抬起頭,看向她。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清俊的臉上,他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林妹妹覺得,讀書是為了什么?”
“自然是明事理,曉大義。”
林黛玉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后呢?”
“然后……”
林黛玉被問住了。
賈恒淡淡一笑:“讀書明理,是為了做事。如果讀了一肚子圣賢書,卻只會說些風花雪月的漂亮話,于國于家無半點用處,那這書,不讀也罷。”
“知,是認知。行,是實踐。認知與實踐相結合,方能有所成就。這便是我理解的‘知行合一’。”
這番話,振聾發聵。
林黛玉怔怔地看著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自幼飽讀詩書,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讀書的意義。
她一直以為,女子無才便是德,讀書寫字不過是陶冶情操罷了。
可賈恒的話,卻為她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原來,書中的道理,并不僅僅是紙上的文字,更是安身立命,經世濟民的根本。
她看著賈恒,忽然覺得,他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光。
那光芒,讓她有些目眩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