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死死釘在賈恒身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林黛玉坐在一旁,拿著筷子,卻食不下咽,一張俏臉煞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手足無措。
賈恒卻恍若未覺。
他慢條斯理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飯,然后放下碗筷。
他甚至還用餐巾擦了擦嘴,動作優雅,與周遭的狼藉和死寂格格不入。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于將視線投向賈寶玉。
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平靜得宛如一潭深水。
“哥哥,父親也是為你好。”
一句輕飄飄的話,卻比任何利刃都要傷人。
賈寶玉身體劇烈一顫,胸口急促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為他好。
所有人都說是為他好,然后把他踩進泥里,讓他尊嚴盡失。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值+100!】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值+100!】
……
賈恒心中毫無波瀾,面上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
他轉向林黛玉,溫和地開口:“林妹妹,你先回去歇著吧,這里我來處理。”
林黛玉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禮,便帶著秋香回臥室。
外間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一群下人。
賈寶玉死死地盯著他,許久,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賈恒,你很好。”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離去。
“砰!”
房門被重重甩上。
賈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片刻后,才收回視線,轉身離去。
背影挺拔,步履從容。
……
榮國府義學。
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里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和淡淡的墨香。
學堂里坐著十幾個學生,年紀大小不一。
首位上,須發皆白的老先生賈代儒正搖頭晃腦地講解著《學而篇》。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此處的‘學’,乃求知也。而‘習’,則是踐行,是將所學付諸于行動。”
賈代儒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在安靜的學堂里回蕩。
“譬如爾等每日晨昏定省,向長輩問安,這便是‘習孝’。光學了孝道而不去做,便是空談!”
他講得投入,底下的學生卻有不少昏昏欲睡。
賈恒坐得筆直,認真聽講,時不時還提筆在書上做些標注。
而他旁邊的賈寶玉,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賈寶玉人是坐在這里,魂卻不知飛到了哪里。
他單手撐著下巴,呆呆地望著窗外枯敗的枝丫,早上的屈辱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
父親的怒罵,下人們畏懼的躲閃,林妹妹驚慌的表情,以及……賈恒那張云淡風輕的臉。
這一切,都像一根根針,扎得他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不通,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明明他才是母親最疼愛的兒子,是老祖宗的心肝寶貝,怎么賈恒一回來,一切都變了?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值+100!】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值+100!】
……
“寶玉!”
一聲斷喝,將賈寶玉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
他一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先生……”
賈寶玉有些茫然地看著講臺上吹胡子瞪眼的賈代儒。
賈代儒早就注意到他神游天外了,心中本就有氣,此刻見他這副模樣,火氣更盛。
“我且問你,方才我所講‘學’與‘習’之別,究竟為何?你且說來聽聽!”
“學……習……”
賈寶玉腦子里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福至心靈,想起了自己平日里最愛看的那些雜書。
他脫口而出:“先生,我認為,真正的‘學’,并非來自這些故紙堆,而是源于自然萬物。所謂‘習’,也非循規蹈矩,而是順應本心,率性而為……”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一番歪理邪說講得慷慨激昂。
整個學堂,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眾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表情看著他。
賈恒垂下眼簾,遮住了那抹一閃而過的笑意。
來了。
“混賬!”
賈代儒氣得渾身發抖。
“率性而為?順應本心?你這是要上天不成!”
老先生抓起桌上的戒尺,幾步沖到賈寶玉面前。
“伸出手來!”
賈寶玉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先生,我沒錯!”
“還敢頂嘴!”
賈代儒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舉起戒尺,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響聲,在學堂里格外清晰。
賈寶玉的手心瞬間出現一道紅痕,火辣辣地疼。
他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發出一絲聲音。
“啪!”
“啪!”
又是兩下,一下比一下重。
“我讓你順應本心!我讓你率性而為!”
賈代儒一邊打,一邊喘著粗氣怒罵:“圣賢之言,豈容你這黃口小兒肆意曲解!頑劣不堪!頑劣不堪!”
周圍的學子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更低了,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賈寶玉的臉上血色盡褪,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被責打,這讓他無地自容。
早上是在家里被父親打,今天是在學堂被先生打。
他的臉面,到底還要被剝下幾層?
打了七八下,賈代儒才停了手,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他用戒尺指著賈寶玉,厲聲警告:“罰你把《學而篇》抄寫十遍!今日抄不完不許吃飯!再有下次,就不是打手心這么簡單了!”
說完,他似乎還覺得不解氣,猛地轉頭,看向了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的賈恒。
“恒兒,你來回答!”
賈恒立刻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
“回先生。學生以為,先生所言極是。‘學’為知,‘習’為行,知行合一,方為君子之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所學者,圣賢之道也;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所習者,家國天下也。若無‘習’之踐行,‘學’便為空中樓閣,無根之木。”
他一番話說得行云流水,不僅完美回答了問題,更引經據典,將賈代儒的觀點拔高了一個層次。
賈代儒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滿意:“好!說得好!”
他連連點頭,看向賈恒的表情滿是贊許:“知行合一,說得太好了!你比你哥哥,可強了不止百倍!”
這句夸贊,像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賈寶玉的臉上。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值+100!】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值+100!】
……
賈寶玉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看向并肩而立的賈恒與賈代儒。
先生的贊許,同窗們艷羨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賈恒一個人身上。
而他,像個跳梁小丑,站在一旁,手心是火辣辣的疼,心里是冰窟般的冷。
【叮!檢測到賈寶玉情緒值再度劇烈波動,羞恥值、嫉妒值、憤怒值全面爆發!獲得負面值+3000!】
【恭喜宿主!寶玉今日份負能量套餐已送達,請注意查收!】
賈恒面上依舊平靜,心里已經樂開了花。
賈代儒滿意地拍了拍賈恒的肩膀,隨即又把冰冷的視線投向賈寶玉。
“你!給我好好跟你弟弟學學!什么時候有他一半的懂事知禮,我也就省心了!”
說完,他恨鐵不成鋼地一甩袖子,走回了講臺。
“坐下!繼續上課!”
賈恒沖著賈代儒微微躬身,這才從容坐下。
賈寶玉卻還僵在原地,他看著賈恒那張從容淡定的側臉,身體里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他輸了。
又一次,輸得干干凈凈。
賈恒坐下時,動作輕緩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后偏過頭,看向還站著的賈寶玉。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平靜無波的姿態,輕輕瞥了一眼賈寶玉那紅腫的手心。
那一眼,沒有同情,沒有關切,只有一種無聲的、居高臨下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