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恒上前一步，對著賈母深深一揖：“老祖宗，都是孫兒的不是。孫兒不該言語過激，刺激了寶玉哥哥。”
這姿態(tài)，這言語，簡直是把“識大體”三個字刻在了臉上。
賈母本就筋疲力盡，見他如此，心中最后一點不快也煙消云散。她疲憊地擺擺手：“不關(guān)你的事，是那混世魔王自己不爭氣！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再提！”
王熙鳳何等精明，立刻笑著打圓場：“老祖宗說的是。咱們林妹妹第一天來，可不能被這些糟心事擾了心情。依我說，還是快些帶妹妹去拜見兩位舅舅才是正經(jīng)?！?/p>
這話提醒了眾人。
賈母點點頭，對王夫人和邢夫人道：“你們?nèi)グ?。我乏了，要歇歇?！?/p>
一場風波，就此落幕。
眾人散去，王夫人領(lǐng)著林黛玉，邢夫人在一旁陪著，準備先去拜見大老爺賈赦。
賈恒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后面。
穿過幾條夾道，繞過一座假山，便到了賈赦所居的院落。
整個院子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條和冷清，與榮國府別處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邢夫人臉上有些掛不住，勉強笑了笑，讓丫鬟進去通報。
不多時，丫鬟出來了，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對著林黛玉福了福身子，低聲傳話：“大老爺說，他近來身上一直不大爽快，怕見了姑娘，彼此觸景傷情，反而不好。就暫且不忍相見了?！?/p>
丫鬟頓了頓，又補充道：“大老爺還說，讓姑娘千萬別傷心想家，只管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就和在自己家里是一樣的。等他身上好些了，再見不遲。”
這番話，客氣是客氣，但那股疏離和敷衍，任誰都聽得出來。
邢夫人的臉都快僵住了。
林黛玉何等敏感聰慧，立刻起身，斂衽一禮，溫聲回道：“原是外甥女來得不巧，擾了大舅父清凈。”
“還請舅母代為轉(zhuǎn)達，請大舅父務(wù)必保重身體，黛玉改日再來請安?！?/p>
說完，她便告辭，姿態(tài)從容，沒有半分失禮。
賈恒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位大老爺賈赦，真是把“昏聵”和“無能”演繹到了極致。嫡親的外甥女頭一回上門，竟連面都不露，簡直是荒唐。
也好。
這樣的蠢貨，不足為慮。
從賈赦院里出來，氣氛有些沉悶。
王夫人面上雖不顯，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得意。
她溫和地對林黛玉說：“黛玉，咱們再去拜見你二舅父吧?！?/p>
賈恒適時開口：“母親，兒子也想去給父親請安。”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你跟著一起來?！?/p>
一行人轉(zhuǎn)道，往賈政的書房而去。
與賈赦院中的蕭索不同，賈政這邊處處透著規(guī)矩和嚴謹，連廊下的仆人都垂手屏息，不敢有絲毫懈怠。
通報之后，他們被引了進去。
賈政正坐在書案后看書，見他們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他相貌端方，神態(tài)嚴肅，不怒自威。
“外甥女來了?！辟Z政開口，聲音平穩(wěn)，“你母親新喪，不必過于悲痛，保重自身要緊。日后在這里，就當是自己家，萬萬不可拘束?！?/p>
林黛玉連忙上前行禮：“謝二舅父教誨?！?/p>
賈政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變得嚴厲起來：“只是有一條，你需謹記?！?/p>
他停頓了一下，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那銜玉而生的孽障，是個不服管教的混世魔王！你年紀小，心思單純，日后萬不可與他廝混一處，仔細被他帶壞了心性！”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當著王夫人的面，如此毫不留情地斥責自己的親生兒子，可見賈政對賈寶玉是何等的厭惡和失望。
王夫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但又不敢反駁。
賈恒心中冷笑。
這才是他今天想要的最終結(jié)果。
賈政的目光從林黛玉身上移開，落在了賈恒身上，那股嚴厲瞬間化為了幾分贊許和欣慰。
“你要多和你恒兄弟學學！”
“他自幼便知書達理，沉穩(wěn)可靠，從不叫人操心。你們年紀相仿，正該多親近親近，一同讀書上進，方不負你母親的在天之靈！”
這一番話，抑揚分明。
一邊是“混世魔王”，是“孽障”。
另一邊是“知書達理”，“沉穩(wěn)可靠”。
高下立判。
賈政徹底將賈寶玉釘在了恥辱柱上，同時，也親手將賈恒扶上了位。
他看著賈恒，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說道：“恒兒！”
賈恒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yīng)道：“兒子在。”
“你林妹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又逢大變，心中凄苦。你身為兄長，務(wù)必要多加照拂，時時看顧，絕不可讓她在這府里受了半點委屈！”
“聽見沒有？”
這番話的分量，重如泰山。
這不僅是囑托，更是授權(quán)。
是賈政親手將照看林黛玉的“監(jiān)護權(quán)”，交到了賈恒手上。
賈恒心中一陣激蕩，面上卻愈發(fā)恭謹謙遜。
他再次深深一揖，朗聲回道：“兒子遵命！請父親放心，兒子定會竭盡所能，照顧好林妹妹，絕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p>
“嗯。”
賈政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書卷，顯然是不想再多言。
王夫人見狀，連忙帶著兩人告退。
直到走出書房，王夫人的臉上才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
她拍了拍賈恒的肩膀，滿是欣慰：“好孩子，沒讓你父親失望。”
賈恒只是謙和地笑了笑：“這是兒子應(yīng)做的?！?/p>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身側(cè)的林黛玉。
少女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正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真實的情緒。
她是在害怕，還是在思索？
或許，她也在為自己未來的處境感到茫然吧。
賈恒放緩了腳步，與她并肩而行。
廊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起她鬢邊的一縷碎發(fā)。
他看著那縷頭發(fā)，忽然開口，聲音溫和：“林妹妹，方才……嚇到你了吧?！?/p>
林黛玉搖搖頭：“沒有，多虧了恒哥哥你?！?/p>
賈恒道：“你對我那哥哥有什么印象？跟我說實話。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林黛玉不敢貿(mào)然評價賈寶玉，她說：“他天性應(yīng)該不壞?！?/p>
賈恒點點頭：“我哥哥他天性不壞，就是有時候行事太魯莽了，一不如他意就喜歡打人，你以后要離他遠一點。”
一不如他意就打人？
那賈寶玉這么可怕嗎？
她又想到賈寶玉沖撞他人的畫面，心里不由的緊張起來。
她點點頭：“我會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