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
自從三天前在茶館的接觸結束后,這里就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之中。
哈里森禁止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
艾米麗和米勒也只能待在這間狹小的房間里,像兩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焦躁地等待著來自蘭利的最終審判。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那臺偽裝成收音機的電報機,終于再次發出了那熟悉的、如同天籟般的“咔噠”聲。
當米勒將譯出的電文展示在眾人面前時,艾米麗感覺自己緊繃了數天的神經,終于松弛了下來。
她賭贏了。
蘭利不僅采納了他們的情報,還批準了行動進入第二階段。
但哈里森和米勒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輕松。
他倆比艾米麗更加清楚,第二階段的任務——“獲取目標面部影像并制定控制方案”,遠比第一階段的情報刺探要危險百倍。
“我們怎么進去?”
米勒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鳳凰廠是一個獨立的王國,戒備森嚴。我們連靠近它外圍的圍墻都做不到,更別提去那個所謂的‘獨立化學實驗室’了。”
“總會有辦法的。”哈里森的聲音有些干澀,他雖然這么說,但心里卻毫無頭緒。
就在這時,艾米麗,這位剛剛從地獄邊緣走回來的女特工,卻展現出了她驚人的情報搜集能力。
在靜默等待的三天里,她并沒有閑著。
她像一個普通的市民一樣,每天去郵局,閱讀那里訂閱的、來自全國各地的報紙。
就仿佛她真的是一名鷹醬來的留學生,是來學習龍國的文化的。
她從一張椅子下,拿出了一份有些褶皺的《云南工人日報》,將它在桌上攤開。
“先生們,或許,我們不需要進去。”艾米麗的手指,點在了報紙中縫里一個毫不起眼的豆腐塊通知上,“獵物,會自己走出森林。”
哈里森和米勒立刻湊了過去。
那是一則關于“YN省國防工辦與省總工會,將于下周三,在工人文化宮,聯合舉辦‘軍工系統青年技術標兵表彰大會’”的通知。
通知的最后,還附上了一份簡短的、擬表彰的先進個人名單公示。
在名單的末尾,一個名字,讓三人的呼吸,都在瞬間停滯了。
“鳳凰軍工廠,總設計師,姜晨。”
“上帝啊……”米勒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驚嘆,“這簡直是……簡直是為我們準備的!”
哈里森的眼中,也瞬間爆發出了狂喜的色彩。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數天、瀕臨渴死的旅人,突然在眼前看到了一片清澈的綠洲。
“公開的表彰大會……有媒體參加……我們可以進去!”哈里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變調。
“是的。”艾米麗的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的微笑,“我已經查過了,香港的《文匯報》有辦事處,他們的記者,每年都會被邀請參加這類官方活動。我可以偽裝成一名實習記者,跟著他們的團隊,光明正大地走進會場。”
“太完美了!”哈里森一拳砸在桌子上,“艾米麗,你負責搞定記者的身份,想盡一切辦法,確保你能進入會場。米勒,你需要一部能從一百米外,
蘭利的壓力,和對未知的恐懼,在這一刻,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天賜良機”一掃而空。
他們三個人,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立刻開始圍繞著這場“表彰大會”,制定起周密而又致命的行動方案。
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片看似唾手可得的綠洲,其實只是海市蜃樓。
而他們聞到的,也并非獵物的血腥味,而是陷阱中,誘餌散發出的、死亡的芬芳。
鳳凰軍工廠,廠長辦公室。
姜晨正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眉頭緊鎖。
圖紙上,是“龍騰”級驅逐艦艦艏垂直發射系統的結構剖面圖。
秦海東那邊,在電話里興奮地討論著“氮化鎵”的美好前景,但回歸到現實,一個更迫切的難題,擺在了他們面前。
垂直發射系統,對艦體的結構強度和甲板下方的空間布局,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極其苛刻的要求。
如何在保證艦體強度和隱身性能的前提下,將那幾十個巨大的發射單元,完美地整合進龍騰級導彈驅逐艦這種相對緊湊的艦體里,成了一個讓滬上造船廠那邊的專家們撓頭不已的難題。
姜晨正在計算一種全新的、蜂窩狀的加強筋結構,試圖用最輕的重量,換取最大的結構強度。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姜晨頭也不抬地說道。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但這次,門外的人沒有等待,而是直接推門而入。
姜晨抬起頭,有些意外。
走在前面的是馮振國,而他身后,還跟著一個身材挺拔、眼神銳利如鷹的陌生中年男人。
“馮司令,這位是?”姜晨立刻站起身,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與馮振國同源,但更加內斂和危險的氣息。
“小姜,坐。”馮振國示意他坐下,自己和“獵手”則拉過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
這種陣勢,讓姜晨意識到,事情不簡單。
“這位是負責我們鳳凰廠外部安全工作的同志,代號‘獵手’。”馮振國介紹道。
“姜廠長,您好。”“獵手”點了點頭,開門見山,“我們時間緊迫,我就不繞圈子了。這份報紙,你應該還沒看過。”
他將一份《云南工人日報》推到姜晨面前,手指點在了那則表彰大會的通知上。
姜晨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這是誰安排的?胡鬧!”
他的第一反應,和“獵手”在指揮室里如出一轍。
“是省里和京城部委的好意。”馮振國嘆了口氣,“現在的問題是,這份通知已經發出去了,無法取消。而我們基本可以確定,至少有兩撥境外情報人員,已經在昆明活動,他們的目標,就是你。”
姜晨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由官僚體系制造出來的、巨大的安保漏洞。
“所以,你們想讓我去參加?”姜晨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不。”“獵手”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的回答讓姜晨有些意外。“你本人,絕不會出現在那個會場。你的安全是最高優先級,我們不會拿國家的核心資產去冒險。今天來,是向你通報并征求你的配合,啟動B計劃——‘稻草人’計劃。”
“稻草人?”
“是的。”“獵手”解釋道,“我們需要一個替身,一個‘稻草人’,代替你出席這次表彰大會。他將成為吸引所有蒼蠅的蜜糖,而我們,則在周圍布下天羅地網。我們需要你做的,是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對我們選定的人員,進行短期的、高強度的模仿訓練。”
姜晨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沒有絲毫的緊張,反而對這個計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替身是誰?”
“你的安保組副組長,李衛。”馮振國回答,“他跟你身高體型最接近,常年跟在你身邊,對你的言行舉止最熟悉。這是最合適的人選。”
姜晨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李衛是個沉默寡言但觀察力極強的軍人,確實是最佳人選。
“我需要做什么?”
“我們需要你提供你日常工作和思考時的一些習慣性小動作、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甚至是在面對鏡頭和閃光燈時,可能會有的不適應感。”“獵手”說道,“細節決定成敗。我們要讓這個‘稻草人’,在一百米的距離外,甚至在望遠鏡的鏡頭里,都看不出任何破綻。”
姜晨沉默了片刻,他看的不是面前的兩人,而是桌上的那張驅逐艦圖紙。
突然,他笑了。
“這個計劃不錯,但我覺得,誘餌的分量,還不夠大。”
“獵手”和馮振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不夠大?”
“對。”姜晨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你們想釣的,是沖著我來的魚。但如果,我們能讓魚背后的漁夫都坐不住,讓他們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可以一舉癱瘓龍國軍工未來的機會呢?他們會不會押上更多的賭注,動用更深層的力量?”
“獵手”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似乎猜到了姜晨的想法。
“既然是演戲,就要演全套。”姜晨的語氣變得興奮起來,“我要求,以‘技術交流’的名義,正式邀請滬上造船廠的秦海東總工,和他們的王淑芬副總工,也一同‘出席’這次表彰大會。并且,對外放出風聲,就說我們將在會議期間,就‘龍騰’級的核心技術難題,進行一次閉門研討會。”
馮振國倒吸一口涼氣:“小姜,你這是……”
“首長,您想啊。”姜晨站起身,眼神興奮,“一個‘霹靂-8’的總設計師,已經讓他們瘋狂。如果再加上下一代主力驅逐艦的總設計師團隊呢?把這兩個項目的核心人物,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擺在他們面前。您說,CIA會怎么想?KGB又會怎么想?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抓住這個機會。這樣,我們才能把藏在水下的所有大魚,都給逼出來。”
“當然,”姜晨補充道,“秦總工和王總工他們,也必須使用替身,并且在另一處絕對安全的地方,進行真正的技術研討。我們不能讓朋友去冒風險。”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獵手”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欣賞。
他本以為自己是來給一個科學家安排安保任務的,沒想到,對方卻在短短幾分鐘內,將他的整個計劃,推向了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兇險的層面。
這個年輕人,不僅擁有一個能設計出大國重器的超級大腦,更擁有一顆善于布局、敢于冒險的強大心臟。
“好!”“獵手”猛地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看著姜晨,像是在看一個同類,“就按你說的辦!這場戲,我們一起把它唱大!”
他知道,這場游戲的賭注,被姜晨親手,加到了最大。
而他這個莊家,也必須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確保,能穩穩地吃掉所有敢于上桌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