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亞州,蘭利,中央情報局總部。
行動副主管卡爾·斯特勞姆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他已經在這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扭曲的煙頭。
桌上,那份由“候鳥”小組從昆明發回的、關于“姜晨”的電報,已經被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姜晨,二十多歲,化學工程與材料學專家,鳳凰廠核心設計師,主導‘霹靂-8’項目,工作地點為一個獨立的化學實驗室……”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他心中所有的疑點,但又組合成了一幅讓他感到極度不安的、過于完美的拼圖。
“這太順利了。”卡爾對著坐在他對面的、負責東亞情報處的主管說道,“我們的A級滲透小組,僅僅通過一次外圍接觸,就拿到了對方核心設計師的全部關鍵信息。這不符合常理。對方的反間諜機構,不可能如此無能。”
“卡爾,你太多疑了。”情報處主管顯然更為樂觀,“這恰恰說明了艾米麗的專業能力,也說明了我們這次的策略是正確的。那個叫王愛國的采購員,是一個完美的突破口。而且,情報的邏輯是自洽的,一個材料和化學專家,研發出一種擁有超強性能的新型導彈,這完全說得通。”
“不,這說不通。”
卡爾搖了搖頭,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設計一枚先進的導彈,需要的是空氣動力學、制導與控制、微電子學等一系列復雜的知識體系。一個化學專家,或許能解決燃料問題,但他不可能憑空設計出整套的火控和引導系統。這份情報,太干凈,太完美,就像是……有人故意喂給我們的。”
他的直覺,他那在幾十年的冷戰生涯中,無數次從失敗和背叛中磨礪出的、獵犬般的直覺,正在向他發出警報。
辦公室里的氣氛陷入了僵局。
情報處主管認為卡爾是在杞人憂天,而卡爾則堅信,這份看似完美的答案背后,必然隱藏著一個致命的陷阱。
“我需要證據。”卡爾最終停下腳步,看著這位自己曾經的搭檔,“我需要無可辯駁的、來自技術層面的證據,來佐證這份人力情報的真實性。在得到證據之前,我不會批準‘候鳥’小組的任何下一步行動。”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接通了局里的技術情報分析中心(TSAC)。
“是我,卡爾·斯特勞姆。我需要你們立刻成立一個最高優先級的分析小組。任務目標:南亞空戰。我要你們重新分析我們掌握的所有關于那枚‘霹靂-8’導彈的技術數據,包括但不限于衛星捕捉到的、所有模糊的紅外影像,以及我們部署在周邊的監聽站截獲到的、任何一絲微弱的遙測信號。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計算機建模也好,反向推演也好,我只要一個答案:那枚導彈的推進系統,到底是什么東西!”
技術情報分析中心,是CIA的大腦中,最理性、也最冰冷的部分。
這里沒有爾虞我詐,只有數據和物理定律。
命令被迅速地執行下去。
二十四小時后,一份標注著“最高絕密”的技術分析報告,被送到了卡爾的辦公桌上。
報告的結論,簡潔而又顛覆。
“……根據對‘霹-8’導彈在飛行中段和末端沖刺階段的紅外熱成像光譜分析,我們發現其尾焰的能量特征,與我們數據庫中已知的、任何一種固體火箭燃料都存在顯著差異。其燃燒溫度更高,能量釋放效率也超出了常規固體燃料的理論上限。”
“……通過對導彈加速度曲線進行反向推演建模,我們得出結論,該導彈的推進劑比沖,至少比當前世界上最先進的端羥基聚丁二烯(HTPB)復合固體燃料高出15%到20%。這種性能,無法用傳統的化學配方來解釋。”
報告的最后,分析小組給出了一個最大膽、也是唯一的推論。
“……我們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認為,該導彈使用了一種我們前所未見的、革命性的高能混合燃料。其配方中,可能包含了某種超高能量密度的金屬化添加劑,或者是一種全新的、能量級別遠超高氯酸銨的氧化劑。閣下,可以確定的是,‘PL-8’的巨大射程優勢,并非單純來自于氣動設計或發動機結構的突破,而是一次徹頭徹尾的、來自化學與材料科學領域的降維打擊。”
卡爾·斯特勞姆看著這份報告,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化學與材料科學領域的降維打擊……
一個化學工程與材料學專家……
兩份來自完全不同渠道、一份人力情報、一份技術情報,在這一刻,像兩塊嚴絲合縫的拼圖,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完整的邏輯閉環。
他心中最后一絲疑慮,被這份由冰冷的數據和科學推論構筑的“鐵證”,徹底擊得粉碎。
他錯了。
不是對方太愚蠢,而是那個名叫姜晨的年輕人,實在是……太天才了!
他真的憑借一己之力,在化學領域,取得了足以顛覆整個戰場規則的、革命性的突破!
卡爾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之前的不安,在這一刻,轉化為了更深層次的、對一個未知對手的恐懼和風暴般的緊迫感。
他知道,他們不能再等了。
這樣一個能夠改變戰爭規則的天才,如果讓他繼續不受控制地發展下去,那么未來,從天上掉下來的,可能就不再是印度的“幻影”,而是他們自己的F-14,F-15和F-16。
他立刻抓起電話,接通了局長辦公室。
“局長先生,我請求立刻召開緊急會議。關于‘候鳥’行動,我們有了決定性的突破。我建議,立刻批準行動進入第二階段。”...
昆明,安全屋。
哈里森、艾米麗和米勒,三個人圍坐在那臺偽裝成收音機的電報接收機旁,等待著來自蘭利的最終指令。
自從三天前,艾米麗在茶館里冒險攤牌之后,他們就切斷了與王愛國的所有聯系,進入了徹底的靜默狀態。
這三天,對他們來說,是無比煎熬的等待。他們不知道,蘭利會如何評估他們冒著巨大風險換來的情報,更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滴答……滴答……”
墻上的掛鐘,走得異常緩慢。
突然,那臺沉寂了三天的電報機,毫無征兆地,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咔噠、咔噠”聲。
三個人精神一振,立刻圍了上去。
米勒迅速地將打印出來的加密數字序列輸入到解碼器中。
片刻之后,一行行冰冷的、帶著蘭利最高層意志的英文,出現在了屏幕上。
“致‘候鳥’。情報已確認。目標‘姜晨’,化學與材料學專家,已由TSAC技術報告佐證。干得漂亮。行動即刻進入第二階段。”
“你們當前唯一任務:獲取目標‘姜晨’的清晰面部影像,并制定一個可以近距離接觸、甚至在必要時進行控制的行動方案。總部判斷,目標的核心活動區域,為其位于鳳凰廠后山的獨立化學實驗室。所有行動,必須圍繞該地點展開。”
“重復,授權使用一切必要手段。行動風險等級——‘不計代價’。”
看完電文,艾米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賭贏了。
她不僅完成了任務,還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和尊嚴。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但哈里森和米勒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輕松。
“他們還是下達了這個命令。”哈里森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們真的要我們去沖擊一個戒備森嚴的軍工廠的核心實驗室。”
“而且,是‘控制’。”米勒指著屏幕上的那個詞,“頭兒,‘控制’這個詞,在行動指令里,通常就意味著綁架。”
“我知道。”哈里森站起身,重新走到了那張巨大的KM市地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了鳳凰廠的主廠區,落在了地圖上標注的、位于后山的那片區域。
那里,只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標記,旁邊寫著“化學品倉庫”。
鬼知道那里部署了多少暗哨和機槍。
“蘭利的那幫混蛋,坐在辦公室里,動動手指,就想讓我們去綁架一個紅色國家最頂尖的科學家。”哈里森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連那個實驗室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但我們必須執行。”艾米麗站到了他的身邊,眼神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冷靜和專注,“我們已經拿到了他的名字和大致位置,這是巨大的優勢。下一步,就是獲取他的照片,確認目標。然后,我們需要對那個所謂的‘獨立化學實驗室’,進行一次近距離的偵察。”
“怎么偵察?”米勒問道,“我們連工廠的大門都進不去。”
“總有辦法的。”艾米麗的目光,在地圖上鳳凰廠周邊的地形上掃過,“工廠在山里,總會有制高點。哈里森,你是這方面的專家。米勒,我需要你改裝一部高倍率的長焦相機。而我……”
她頓了頓,說道:“我需要再去見一次王愛國。不是為了情報,而是為了麻痹他。我要讓他相信,我們的‘交易’還在正常進行,以確保在我們行動之前,他不會因為恐慌而向上級匯報任何異常。”...
鳳凰軍工廠,聯合工作組臨時指揮室。
“獵手”的手中,同樣拿著一份剛剛由技術部門截獲并破譯的、來自CIA的電文。
電文的內容,與哈里森他們收到的,一模一樣。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獵手”的臉上露出冷笑,“他們真的相信了。現在,他們要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間根本不存在的、所謂的‘獨立化學實驗室’上了。”
“處長,他們下一步,肯定是要想辦法搞到姜晨同志的照片,確認目標。”身邊的助手分析道,“我們是不是要立刻切斷王愛國和他們的聯系,防止他們利用王愛國,來獲取照片?”
“不,恰恰相反。”“獵手”搖了搖頭,“敵人想什么,我們就給他們什么。他們不是想確認目標嗎?我們就給他們一個光明正大、清清楚楚確認目標的機會。”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了一份剛剛從省里傳真過來的文件。
“省國防工辦和總工會,下周要聯合舉辦一次全省范圍的‘軍工系統青年技術標兵表彰大會’。我剛才已經和組委會聯系過了,經過我們的‘推薦’,他們非常樂意,將鳳凰軍工廠的總設計師,姜晨同志,作為本次大會最閃耀的壓軸典型,進行重點宣傳和表彰。”
助手瞬間明白了“獵手”的意圖,眼睛猛地一亮,但隨即又被巨大的疑惑所取代。
“處長,您的意思是……我們主動讓他公開露-面?”助手的聲音有些難以置信,“可是,姜晨同志可是我們國家的戰略級人物,其現在的安全等級僅次于前森院長和其他幾位,保密條例規定,他的一切信息都不能對外公開。讓他去參加這種有媒體在場的公開活動,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風險?”“獵手”聞言笑了笑,“小李,你要記住,最好的防御,永遠是主動進攻。我們不能永遠像個保姆一樣,跟在姜晨同志身后,為他擋掉那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子彈。那樣,我們永遠都會處于被動。這一次,我們要主動出擊,為他掃清周圍所有的威脅。”
他將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在“表彰大會”幾個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你說的沒錯,這是一個對外公開的活動,會有省電視臺、《工人日報》這些官方媒體參加,也會有各個兄弟單位的代表出席。在敵人看來,這是一個魚龍混雜、可以輕易滲透的絕佳機會。一個偽裝成香港記者或者海外華僑代表的外國特工,混進去拍照,再正常不過了。這,就是我們為他們準備的、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陷阱。”
“獵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開始向自己的助手,揭示這個計劃真正的核心。
“這個大會,名義上對外公開,但實際上,能拿到請柬進場的每一個人,連端茶倒水的服務員,祖宗三代都會被我們查個底朝天。這叫‘開門揖盜’,門是開了,但院子里,全是我們的獵槍。”
“我們之所以要選擇這種方式,有三個目的。”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畢其功于一役。根據我們的分析,‘候鳥’小組至少有三名核心成員。如果在茶館或者其他地方動手,我們最多只能抓到一兩個,其他人很可能會逃脫。而‘表彰大會’這種需要協同配合的場合,會誘使他們全員出動,為我們提供一個將他們一網打盡的機會。”
“第二,敲山震虎。通過審訊,我們有理由懷疑,盯著鳳凰廠的,不止CIA一家。克格勃的影子,若隱若現。我們要在這樣一個半公開的場合,以雷霆之勢,敲掉CIA這個小組。這不僅是抓捕,更是一次展示。我們要讓所有潛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都看清楚,這里是我們的地盤,誰敢伸手,就斬斷誰的爪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我們要通過這次行動,徹底打消敵人對姜晨同志本人進行滲透的任何幻想。我們要讓他們明白,姜晨同志,是他們永遠無法觸碰的禁區。”
助手聽得心潮澎湃,他終于明白了整個計劃的宏大和精妙。
“可是……處長,姜晨同志本人,他會同意參加嗎?他似乎……不太喜歡這種活動。”助手提出了最后一個疑問。
“他會的。”“獵手”的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這件事,不需要我們出面。我已經和馮首長溝通過了,會由軍方下達‘命令’。他不會知道,自己即將成為一場反間諜大戲里,最關鍵的那個‘誘餌’。”
“他們現在,就像一群在南亞天空下被嚇破了膽、又在昆明城里屢屢碰壁的鯊魚,已經失去了理智和耐心。”“獵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屬于鳳凰廠的、燈火通明的廠區。
“只要我們把姜晨同志這塊最肥美的‘誘餌’,放到他們面前,他們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當然了,前提是我們一定能保證姜晨同志的安全。”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通知下去,開始準備收網。把我們最好的人手,都安排到會場里去。這一次,我要讓這些遠道而來的‘候鳥’,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