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遺棄的女嬰，是常力和楊天水經常聊起的話題之一。

這么多年以來，常力調查了很多線索，其中也包括尋找女孩的下落，只是沒有特別關注罷了。

女兒和老伴的相繼離世，讓常曉梅父親對這個女嬰充滿了憎恨，他拒絕交代把孩子送給誰了，警方也沒什么辦法，最后也只好放棄了。大家私下里甚至說，在某種程度上說，對這個孩子而言，被送人也許是幸運的，至少有人照顧了。

常力也暗中調查過，當然，并不是因為在意孩子的命運，而是想通過查出女嬰的下落來證實自己的判斷，可惜，始終沒什么結果。

后來，他和楊天水也討論過這個女嬰的歸宿。

據他倆分析，很大可能是被吳慎之安排人以收養的形式偷偷接走了，理由很簡單，首先，以吳慎之的能力，是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孩子養大的，其次就是人之常情，畢竟，女人可以舍棄，但虎毒不食子，孩子總歸是自己的嘛！

后來才知道，吳慎之做人做事，跟他自己的名字一樣慎之又慎，在追逐權力的途中，絕對不允許發生任何意外，與常曉梅之間的感情已經令他后悔不已了，對于那個小生命，他的冷漠和決絕，遠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和揣摩的。

當然，他們也設想了另外一種可能，這個孩子真的被送給陌生人了，如果是這樣，倒也未必是個壞事，起碼可以享受正常的家庭生活，雖然未必很富足，但至少有人疼愛。

在多次尋找無果之后，常力最終放棄了這條線索。

如果是被吳慎之接走了，為了不授人以柄，肯定藏得非常隱秘，如果是送給了個不相干的人，那找到之后，也沒什么特殊意義，所以，在這件事上浪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就有些得不償失了，畢竟，常力的所有工作都是私底下進行的，沒有經費，更沒有幫手，他只能把時間用在更有價值的線索上。

然而，誰也想不到的是，丁兆陽居然把這個女孩給找到了，她就是孫敏。

丁兆陽是怎么知道這個秘密的，已經無從知曉了。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聽到了些什么，總之，孫敏被他牢牢控制在了手里。至于他這么做目的何在，恐怕就只有鬼知道了。

常力知道孫敏的存在，是從得知她遇害開始的。當第一眼看到孫敏生前照片的時候，常力就確定，這就是常曉梅的女兒，兩個人太像了，尤其是那雙眼睛，都有著淡淡的憂郁，令人過目不忘。

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常力才意識到丁兆陽的死，也許并非要舉報東遼官員的貪腐問題那么簡單，而是另有原因的。

在這位東遼曾經的風云人物的心中，很可能有個龐大的計劃，只是還沒等展開，便稀里糊涂的成了扁頭的槍下鬼。

而林海就是在這個階段，才開始引起常力的注意 。

可惜，此時距離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只有不到半年的時間了。

在對自己的病情做了充分研究之后，他果斷的選擇了放棄治療，決定利用最后的時光，全力以赴的進行調查，沿著丁兆陽、程輝、孫敏這條線，包括對孫國選的偵查，他很快取得了重大突破，距離真相越來越近的同時，死神也朝他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與其說，最后階段是林海在利用常力，不如說是常力在利用林海，以林海為誘餌，一點點的將幕后的人引至前臺。當然，為了不引起注意，他做得非常巧妙和隱蔽，在很多人看來，他只是在偵辦扁頭的系列案件，最多是想揪出這伙橫行多年悍匪的幕后保護傘。

為此，他甚至忍住了解開謎底的強烈好奇，并沒有非逼著林海把U盤交出來，其實，如果態度堅決的話，當時的林海也只能乖乖就范。

在常力看來，U盤拿到手的時候，就意味著這起二十三年的懸案徹底告破，可惜的是，病情以超出他預料的速度發展著，當被送進醫院的那一刻，就清楚自己恐怕沒有機會了。

在生命的最后的半個月中，他決定將這么多年的調查結果交給組織，至于組織上如何處理，那就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在他看來，自己盡到了一名刑警的責任，可就在這個節骨眼，卻突然接到了一個神秘的電話，也正是這個電話，讓他最終妥協了。

正如他在留給林海的信中所說，他這輩子，除了秘密，一無所有。

他選擇將這些秘密帶到另外一個世界，條件是讓妻子和孩子遠赴國外，過上富足的生活，對方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他做到了，對方也兌現了承諾。

至于二十三年的調查結果，則成了一個永遠的謎。

楊天水的話，到這里告一段落了，他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感覺很是輕松。

林海的神情卻很凝重，他直勾勾的盯著楊天水，問道：“楊老，有個問題，其實我早就想問了，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呢？難道想讓我做什么嗎？如果是那樣，你的想法就太不現實了，以我的能力和身份，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已經燒高香了，根本什么都做不了?！?/p>

楊天水的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連常力這么執著的人最終都沒做成什么，我怎么可能指望你呢？之所以跟你聊這些，只是為了盡一個知情者的義務而已?！?/p>

“盡義務？”

“是的，其實，我告訴你這些，并不會帶來什么可怕的后果，畢竟，這僅僅是些舊聞八卦而已，至于那些關鍵的證據，已經被常力永遠的帶走了。就算你現在拿個喇叭到處去講，也只能被當做個可恥的造謠者，對吳慎之構不成實質性的威脅?！睏钐焖f道。

林海默默的點了點頭。

楊天水繼續說道：“屬于我們的時代已經落下帷幕了，我即將退出了歷史的舞臺，而在離開之后，不想讓這些往事從此湮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畢竟，那些鮮活的生命走得無聲無息，如果連點八卦都保存不下來，就太殘酷，也太不公平了，或許有一天，真相會大白于天下，到了那個時候，總要有人站出來說句話吧?！?/p>

“您要離開......這是什么意思？”林海本來想說，難道您也得了什么病了？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是很妥當，于是便改了口。

楊天水倒是很坦然。

“放心，我身體非常健康，而且，早就遠離這些是是非非了，我所說的離開，是指即將離開這個國家了。”

“您也要走？”

楊天水點了點頭：“不是也要走，是早就想走了，我和夫人十年前擁有美國綠卡了，而且，兒子兒媳也都在那邊定居，我喜歡美國，晚年時光就決定在大洋彼岸度過了，我對得起自己的國家，這個國家也對得起我，咱們兩不相欠。所以啊，市里撥下來的那筆錢真不打算要，如果你不同意平分，那我就捐出去，算是對這個國家做的最后一點貢獻吧?！?/p>

話剛說到這里，王心蓮推門走了進來，沒頭沒尾的聽了句，怔怔的問道：“楊老，您都這么大年紀了，還要為國家做貢獻呀？”

林海和楊天水聽罷，相視一笑，誰都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