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川身后，周工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將一根根抽水管固定到位。
“一號泵！再往左挪一點！對！就那兒！”
“二號泵管子拉直了！”
“別給老子打折扣！”
凌楚楚抱著個本子，站在趙海川側后方，緊張地記錄著什么，小巧的鼻尖凍得通紅。
黨政辦主任楊光則帶著幾個人，在另一頭分發安全帽和手套，安排著后勤。
更遠的地方，陳群帶著幾個他親自挑選的民警，拉起了警戒線，將整個作業區徹底封鎖。
一切準備就緒。
趙海川抬起手，朝周工那邊做了一個手勢。
周工會意，拿起對講機，怒吼一聲：“開機！”
“轟隆隆——”
幾臺大型抽水泵同時啟動。
水管里發出沉悶的吸水聲，幾個巨大的漩渦開始形成。
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下降。
行動，開始了。
這么大的動靜，根本瞞不住人。
天色大亮時，警戒線外已經圍攏了不少附近的村民，對著水庫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是干啥呢？好端端的抽水庫干嘛？”
“聽說是排查什么安全隱患，誰信啊。”
“我看不像，你看那陣仗，又是警察又是領導的。”
人群中，一個干瘦的老頭嘬著旱煙，瞇著眼睛說道：“你們說，會不會是……撈東西？”
他旁邊的人一愣：“撈啥？”
“誰知道呢……這水庫底下，淹死過人，也藏過東西，誰說得清？”
“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當年顧老三不是就說在這水庫里淹死的嗎？”
“尸首都找不著……”
“噓！小聲點！別亂說！”
鎮政府，鎮長辦公室。
李光照陰沉著臉，掛斷了方為安打來的電話。
電話里，方為安的聲音又急又慌。
“鎮長！趙海川他真干了！”
“他把水庫給抽了！”
“我派馬彪過去看看，結果被陳群那個不開眼的玩意兒給攔在外面了，說是奉趙書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光照捏著手機。
他沒想到，趙海川的動作會這么快，這么絕！
耿群的批復下來，他連一個晚上的緩沖時間都沒有！
另一頭，縣城某間豪華辦公室內。
前清河鎮書記黃波濤“啪”的一聲，將一個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混賬東西！他趙海川想干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給了縣水利局局長。
“老張！清河水庫怎么回事？”
“我聽說有人在胡搞亂搞？”
“你們水利局是干什么吃的！”
電話那頭傳來唯唯諾諾的聲音。
黃波濤根本不聽解釋，咆哮道：“我不管他有什么狗屁批復！”
“防汛安全大過天！”
“你們立刻派人去現場，給我盯死了！”
“每一個安全規程，每一個操作細節，都給我好好查！”
“查出一點問題，立刻叫停！”
“出了事，你我都要完蛋！”
上午九點。
幾輛黑色的轎車卷著塵土，呼嘯著停在了大壩入口。
車門打開，李光照在一眾人的簇擁下走了下來，方為安像個跟屁蟲一樣緊隨其后。
李光照換上了一副“關切”的表情，大老遠就沖著趙海川伸出了手。
“海川書記，辛苦了！”
“這么大的工程，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鎮里也好全力配合嘛！”
趙海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伸手象征性地握了一下。
“李鎮長客氣了，只是常規的安全排查，不敢驚動大家。”
李光照的目光掃過轟鳴的機器和不斷下降的水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海川書記真是雷厲風行啊。”
“不過，這水庫關系到下游幾萬人的生產生活，安全問題可不能馬虎。”
“縣里的黃書記剛才還親自打電話過來，對這件事表示了高度重視，一再強調，一定要把安全規程落實到位，千萬不能因為急于求成，就搞出什么亂子來啊。”
這番話，綿里藏針。
既點了黃波濤的名頭來壓他，又暗諷他急功近利，莽撞行事。
凌楚楚和楊光站在后面，都聽出了火藥味，大氣也不敢出。
趙海川卻像沒聽懂一樣，神色平靜。
“李鎮長放心，我們這次行動有縣委的正式批復有水利專家的現場指導，所有程序完全合規，安全措施也做了萬全的準備。”
“我作為清河鎮的書記，保障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是我的職責所在。”
他一句話，把李光照所有的暗示都頂了回去。
我有批復，我有人，我按規矩辦事，你少拿大帽子壓我。
李光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暗流，在看似平靜的對話下洶涌。
水位已經下降到了泄洪口附近，大片大片黑色的淤泥裸露出來。
周工拿著一張手繪的草圖，正在和趙海川，陳群最后確認位置。
“按照王德貴的說法，就是在這片。”
周工指著泄洪口偏左的一塊區域，“這里水最深下面有個洼地，水流到這兒會打個旋，東西沉下去輕易沖不走。”
趙海川點點頭，對講機里傳來挖掘機駕駛員的聲音。
“趙書記可以作業了。”
“小心點。”
趙海川對著講機沉聲說道。
“明白！”
巨大的機械臂緩緩伸出，挖斗探入那片被標記出來的水域，開始在齊腰深的淤泥里攪動，挖掘。
李光照站在不遠處，雙手背在身后，冷眼旁觀。
他倒要看看，趙海川能從這爛泥里翻出什么花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臨近中午，太陽升到了頭頂。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正在作業的挖掘機突然停住了。
駕駛員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趙……趙書記……好像……勾到東西了！”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那個探出水面的挖斗上。
挖斗抬起，黑色的淤泥和污水不斷從縫隙中流下。
在挖斗的利齒之間，掛著一個東西，外面裹滿了泥漿，但依然能看清，那是一個編織袋！
“撈上來！”
趙海川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陳群立刻一揮手，帶著兩個民警，毫不猶豫地沖下了河堤。
他們幾人合力，將那個袋子從挖斗上解下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抬到了岸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
縣局派來的法醫早已穿戴整齊，等候在一旁。
當繩索被解開的瞬間，一股腐臭味猛地炸開。
法醫面不改色，一把將袋口扯開。
袋子里面，赫然是一具人類尸骸！
尸體已經高度腐敗，面目全非，只能勉強看出一個人形輪廓。
趙海川死死盯著那具尸骸，而他眼角的余光，則捕捉到了李光照的反應。
李光照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然收縮！
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李光照猛地轉過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趙海川，又看了一眼那具散發著惡臭的尸體。
他對著僵在一旁的方為安：“配合好趙書記工作。”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就走。
“鎮……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