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殺意在風雪中彌漫,比寒風更冷。
蘇婉清握著玄月劍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繃得發白。她看著眼前四名氣息凜冽、眼神冰冷的北寒劍宗弟子,又低頭看向懷中意識模糊、氣息奄奄的林風。
三息時間,短暫得如同刀鋒劃過咽喉。
反抗?以她和林風此刻的狀態,無異于自尋死路。別說那金丹后期巔峰的冷峻青年,就是另外三人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在十招內將她拿下,更何況還要分心保護毫無還手之力的林風。
不反抗?隨他們去那所謂的“寒淵哨所”,生死不由己,林風體內的秘密更是隨時可能暴露。混沌劍魂、青龍傳承、甚至那一絲來自“墜龍淵”的寂滅氣息,任何一樣都足以引來覬覦或殺身之禍。
“二……”冷峻青年的倒數如同催命符,他身后的弟子已緩緩拔出了腰間冰藍色的長劍,劍鋒在風雪中反射著寒光。
電光石火間,蘇婉清做出了決斷。
她深吸一口氣,刺骨的寒意涌入肺腑,卻讓她因緊張和疲憊而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她緩緩松開了握劍的手,玄月劍“嗆啷”一聲插入身旁的積雪中,只留劍柄在外。
這個舉動,讓對面四人的動作微微一頓。
“我們跟你們走。”蘇婉清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卻平靜無波,直視著冷峻青年,“但我同伴傷勢極重,經不起顛簸和寒氣持續侵蝕。若貴宗尚存一絲正道同氣之誼,還請稍作援手,至少穩住他的傷勢。至于審問調查,我自會配合,知無不言。”
她的話語不卑不亢,既表明了順從的態度,又點出了林風的危急狀態,更隱含地以“正道同氣”將了對方一軍。若對方執意用強或不顧林風死活,傳出去難免有損北寒劍宗的名聲。
冷峻青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料到這看似狼狽的女子在此等絕境下還能如此條理清晰地應對。他盯著蘇婉清看了幾秒,又瞥了一眼氣息愈發微弱的林風,心中快速權衡。
宗門律令是擒拿審問擅闖者,但并未規定必須當場格殺。這二人狀態凄慘,尤其是那男子,體內情況詭異,帶回哨所由執事甚至長老定奪,或許能挖掘出更有價值的信息,比如他們口中那“上古殘陣”的位置,以及那絲令人不安的“寂滅”氣息的來源。若任由其死在這里,反倒可能斷了線索。
“可以。”冷峻青年最終點了點頭,收斂了部分殺氣,但眼神依舊警惕,“我會用‘寒玉擔架’帶他走,可隔絕部分外寒,穩固體征。但你需封住自身修為,交出儲物法器。”
“可以。”蘇婉清毫不猶豫,抬手在自身幾處大穴拂過,暫時封閉了主要經脈的真元流轉,只留一絲維持基本體溫和行動。同時,她將腰間的儲物袋解下,丟了過去——重要的東西,其實大部分都在林風那里,她身上只有些丹藥和雜物。
一名弟子上前接過儲物袋,粗略探查后對冷峻青年點了點頭。
冷峻青年不再多言,抬手一揚,一道冰藍色光芒飛出,落在林風身下,迅速凝結成一副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寒氣的玉質擔架,將林風托起。這寒氣與外界酷寒不同,反而形成了一層保護,暫時隔絕了更強烈的風雪侵蝕,也略微壓制了林風體內狂暴沖突的力量帶來的身體抽搐。
“跟上。”冷峻青年轉身,當先朝著風雪深處掠去。另外三名弟子默契地散開,兩人在前,一人在后,隱隱將蘇婉清和擔架上的林風護(押送)在中間。
蘇婉清默默拔起玄月劍,插入背后劍鞘,邁步跟上。每一步,都踩在深及小腿的積雪中,發出“嘎吱”的聲響。封閉了大部分真元,僅靠肉身力量在這極寒環境中行走,異常艱難,寒氣不斷侵襲,但她咬緊牙關,目光始終不離前方擔架上的林風。
一行人沉默地在無邊雪原上行進。風雪似乎永無止境,視線所及,除了白,便是灰。偶爾能看到被冰雪覆蓋的、奇形怪狀的黑色巖石,或是在狂風中瑟瑟發抖的、葉片如冰晶般的奇特植物。
約莫行進了半個時辰,前方風雪中出現了一片影影綽綽的輪廓。
那是一座依著陡峭冰崖而建的堡壘式建筑,通體由巨大的青色寒冰巖砌成,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若非走近,極難發現。堡壘不算雄偉,卻透著森嚴與古樸,城墻上有持戈弟子巡邏,隱約可見陣法光芒流轉。
堡壘入口處,懸掛著一塊冰匾,上書三個鐵畫銀鉤、透著凜冽劍意的大字——寒淵哨所。
“趙師兄回來了!”城墻上有人喊道。
被稱為趙師兄的冷峻青年微微頷首,帶著眾人徑直走入哨所大門。門內是一條寬闊的冰廊,兩側有房間,不時有身穿同樣冰藍服飾的弟子往來,看到趙師兄一行人以及擔架上的林風、氣息被封的蘇婉清,都投來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但無人多問,顯然紀律嚴明。
冰廊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布置簡單,只有幾張冰桌冰椅,上首坐著一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身著銀白色長袍,氣息深沉如淵,雖未刻意散發威壓,但廳堂內的溫度似乎都因為他而低了幾度。
“趙銘,何事?”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的目光掃過趙銘,落在擔架上的林風和蘇婉清身上,尤其是在林風身上停留了片刻,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啟稟寒淵執事。”趙銘——即那冷峻青年,恭敬行禮,“弟子帶隊巡視絕域外圍,發現此二人。他們自稱東域修士,被仇家追殺,誤入上古殘陣傳送至此。其中男子重傷,體內力量沖突詭異,疑似沾染‘寂滅’氣息。女子已自愿封禁修為,交出儲物法器。弟子依律將他們帶回,請執事定奪。”
“東域?誤入傳送?”寒淵執事白眉微挑,緩緩起身,走到林風身旁。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虛點林風眉心、胸口、丹田幾處。
隨著他的探查,老者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好古怪的傷勢……生機與死寂交織,本源雄厚卻沖突混亂……這絕非尋常傷勢,更不像是沾染外邪那么簡單。”寒淵執事喃喃自語,眼中疑惑與興趣之色越來越濃,“還有這股隱藏極深的、包容萬象又仿佛能演化萬物的魂質……”
他收回手指,看向蘇婉清:“女娃,你來說。你們究竟遇到了什么?他體內的傷,是如何來的?”
蘇婉清早已打好腹稿,將墜龍淵的經歷徹底隱去,只說是被仇家(含糊指向影閣)逼入一處極深的地底冰川裂縫,意外觸動了一座布滿裂痕的殘破古陣,被傳送至此。林風的傷,則是在之前與仇家戰斗中所留,功法特殊導致力量反噬,又經空間亂流沖擊,才惡化至此。
她言辭懇切,邏輯大致通順,配合兩人狼狽的狀態,倒也像那么回事。
寒淵執事靜靜聽完,不置可否,只是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東域……影閣……”他沉吟片刻,“最近確實有零星消息傳來,東域不太平,魔劍閣和影閣活動頻繁。若你所言屬實,倒也算情有可原。”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同伴的傷勢非同小可,尤其是那股寂滅氣息,雖極其微弱,卻本質極高,與我北寒劍宗鎮守的‘玄冰絕淵’深處某些不祥之物,頗有相似之處。此事,老夫做不了主。”
他看向趙銘:“將他們暫時安置在‘冰牢’丙字七號房,好生看管,不得用刑。傳訊給‘冰魄峰’,將此事詳述,請峰主或長老定奪。另外,取一瓶‘溫脈丹’給這男子服下,先吊住性命,莫讓他死了。”
“是!”趙銘領命。
“至于你,”寒淵執事看向蘇婉清,“既已封禁修為,便安心待著。若查明你們確系無辜,自會放你們離開。但若有所隱瞞……哼,我北寒劍宗的‘冰獄’,可不是那么好待的。”
蘇婉清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執事。”
很快,她和仍在昏迷中的林風被帶到哨所深處。所謂的“冰牢”,并非想象中的陰暗地牢,而是一間間完全由萬年玄冰鑄造的囚室,寒氣徹骨,對修為被禁者而言極為難熬。
丙字七號房內,除了一張冰床,別無他物。林風被放在冰床上,趙銘留下一瓶溫脈丹后,便鎖上厚重的冰門離去。門外隱約有守衛的氣息。
蘇婉清喂林風服下丹藥,藥力化開,一股溫和的暖流護住他心脈和主要經脈,傷勢的惡化似乎被暫時止住,但根本問題遠未解決。
她坐在冰床邊,握著林風冰涼的手,感受著這囚室中無所不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以及門外看守若有若無的注視。
新的囚籠,已然鑄成。而北寒劍宗高層的態度,玄冰絕淵的秘密,林風體內隨時可能爆發的危機……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冰室寂寂,唯有寒風掠過冰壁的嗚咽,如同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