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
洛塵洗完碗,走出竹樓。
他抬頭看了看二樓亮起的燈火,又看了看旁邊那間即將迎來新主人的小木屋。
微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桃木小劍,在指尖輕輕轉動。
這一夜的紅塵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郁。
那原本有些停滯不前的劍道瓶頸,竟在這一刻,有了松動的跡象。
“這便是因果么……”
洛塵低聲自語。
他收起木劍,雙手負后,慢悠悠地朝著竹林深處走去。
今夜月色正好。
適合散步,適合悟道。
更適合……給那兩個別扭的女人,留一點獨處的空間。
畢竟,有些話,他在場,她們反而不好說。
竹樓二樓的窗戶悄然推開一條縫。
千仞雪看著洛塵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算你識相。”
她關上窗,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兩個女兒,眼中滿是溫柔。
“小陽,小冰。”
“以后,你們就有外婆了。”
雖然這個外婆還有待考察,還需要改造。
但至少……
家,更完整了。
夜色如墨,將整個山谷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唯有竹林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似是在低語,又似是在輕嘆。
洛塵手中的桃木小劍停止了轉動。
他站在竹林深處,目光并未看向那漫天的星辰,而是落在了不遠處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上。
那是比比東的住處。
也是這個家中,最為格格不入的一個角落。
“紅塵……”
洛塵輕聲念叨著這兩個字。
他修的是紅塵劍道,講究的是入世,是體悟,是那一絲一縷纏繞在心頭的因果。
千仞雪是他的紅塵,兩個女兒是他的紅塵,這滿谷的煙火氣也是他的紅塵。
但這些,都太過美好。
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真正的紅塵,不僅有甜,更該有苦,有辣,有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與糾葛。
若是只取其一,這紅塵道,便修不圓滿。
洛塵收起木劍,邁步朝著那座小木屋走去。
腳步聲很輕,落在厚厚的落葉上,幾不可聞。
但他知道,屋里的人聽得見。
哪怕封印了魂力,哪怕此時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那個女人畢竟曾經站在過這片大陸的巔峰。
她的感知,早已刻進了骨子里。
……
小木屋內。
比比東并沒有睡。
這間屋子確實很久沒住人了,雖然千仞雪打掃過,但空氣中依然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塵土氣息。
那兩床嶄新的被子雖然帶著陽光的味道,卻依舊擋不住從木板縫隙里鉆進來的夜風。
冷。
這是比比東此刻唯一的感受。
失去了魂力的護體,她才發現,原來凡人的夜晚是如此難熬。
那種冷,不是冰封萬里的極寒,而是一種濕潤的、陰冷的、直往骨頭縫里鉆的涼意。
她蜷縮在被子里,身體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回放著白天的畫面。
洛塵溫熱的手指,那碗魚肉的味道,還有千仞雪最后那個別扭的眼神。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
可此刻,在這漆黑冰冷的木屋里,她卻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慌。
她真的配嗎?
她這雙手,沾滿了血腥。
她這副身軀,早已骯臟不堪。
若是洛塵知道了她過去的那些齷齪事,知道了密室里的那些屈辱,還會像今天這樣,平靜地教她擇菜,給她夾菜嗎?
還有雪兒……
若是知道那個所謂的“父親”對她做過什么,又該是何等的崩潰?
比比東越想越怕。
越怕,身子就越冷。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咚、咚。”
兩聲輕響,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比比東猛地睜開眼,身體瞬間緊繃到了極致。
“誰?”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
門外傳來了洛塵的聲音。
平淡,溫和,聽不出什么情緒。
比比東愣住了。
她慌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想要坐起身來,卻發現手腳早已凍得僵硬。
“進……進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
月光順著門縫灑了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洛塵走了進來。
他手里提著一個紅泥小火爐,另一只手拿著一壺酒。
門被重新關上。
那一縷月光被阻隔在外,屋內再次陷入了黑暗。
但很快,一點火光亮起。
洛塵蹲下身,熟練地引燃了火爐里的木炭。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驅散了屋內的寒意,也照亮了洛塵那張俊美無鑄的臉龐。
比比東裹著被子,靠在床頭,呆呆地看著他。
“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她問道,聲音很小,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洛塵沒有回答。
他將酒壺放在火爐上溫著,然后拉過一條獨凳,在床邊坐下。
“這山里的夜,濕氣重。”
洛塵看著跳動的火苗,淡淡說道。
“你封了魂力,身子骨比常人還要弱些,若是凍病了,明天可沒人幫你擇菜。”
比比東心中一暖,隨后便是一陣酸澀。
原來,他是怕自己病了,耽誤了干活。
也對。
自己如今不過是個想留下來贖罪的閑人罷了。
“多謝……關心。”
比比東低下頭,看著被面上那并不精致的繡花。
那是千仞雪小時候繡的,歪歪扭扭,丑得很可愛。
屋內很安靜。
只有木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爆裂聲,以及酒壺里漸漸傳出的咕嚕聲。
酒香四溢。
那是洛塵自釀的桃花釀,味道醇厚,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喝一杯?”
洛塵拿起酒壺,倒了兩杯酒。
那酒杯是粗陶制的,并不精致,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卻透著一股古樸的韻味。
比比東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但在寒冷的侵蝕下,指尖泛著青紫。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酒杯時,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洛塵并沒有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比比東的手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么涼?”
比比東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
“沒……沒事,一會就暖和了。”
洛塵卻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干燥,滾燙。
像是一塊烙鐵,瞬間燙得比比東心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