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總是來得很早,尤其是在這風雪欲來的冬日。
東廠的一處隱秘庫房內,幾盞牛油大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朵燈花,噼啪作響。
這里沒有金銀珠寶的寶光氣,只有一股子咸腥味。
幾十口巨大的紅漆木箱敞開著,里面堆滿了雪白晶瑩的細鹽。
這年頭,老百姓吃的都是發苦的粗鹽,這種成色的青鹽,只有宮里的貴人和江南的巨富才享用得起。
沈訣披著那件厚重的黑狐裘,手里捏著一把折扇,并未打開,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掌心。
他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兩團烏青在燭火下顯得有些陰鷙。
站在他面前的,是皇商王富貴。
這胖子此刻滿頭大汗,明明庫房里陰冷得緊,他卻像是剛從蒸籠里撈出來一樣,身上的綢緞襖子都濕透了。
“九……九千歲。”
王富貴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聲音哆嗦,“這批鹽,都是按您的吩咐,從淮南調來的頭道青鹽,又混了三成的海芙蓉粉末。您……您驗驗?”
沈訣沒說話,上前一步。
沈煉立刻遞上一根銀針。
沈訣擺擺手,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在那堆雪白的鹽山里捻了一小撮,放進嘴里。
咸!
極咸,且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鮮味,比單純的青鹽口感還要好上幾分。
“味道不錯。”
沈訣拍了拍手上的殘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海芙蓉,確實是個好東西。”
王富貴身子一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肥肉亂顫。
“九千歲饒命啊!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無奈!這方子是祖上傳下來的,說是能提鮮,但吃多了……吃多了人會沒力氣,那是傷陰德的玩意兒啊!小人這就把它們銷毀,絕不敢流入市面半分!”
他以為沈訣是來查辦他制假販劣的。
畢竟,這“海芙蓉”其實是一種伴生在海鹽礦邊的礦石粉,無毒,味極鮮咸,但性極寒涼。
長期食用,能讓人骨酥筋軟,四肢乏力,精神萎靡,像是被抽了魂兒一樣。
在行內,這是絕對的禁忌,是被官府嚴厲打擊的黑心手段。
“銷毀?”
沈訣輕笑一聲,聲音里透著股涼意,“為什么要銷毀?這么好的東西,糟蹋了多可惜。”
王富貴愣住了,抬頭茫然地看著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沈訣低頭看著那一箱箱雪白的毒藥,眼神幽深。
“以后,這東西別叫海芙蓉了,聽著俗氣。改個名,就叫御制雪花鹽。”
“這三千石鹽,全部裝車,用最好的絲綢封口,貼上內務府的封條。”
“送到遼東去。”
“送給皇太極。”
話音落下。
庫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王富貴張大了嘴巴,甚至忘了磕頭。沈煉站在一旁,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把這種能讓人變成廢人的毒鹽,包裝成御用貢品,送給建奴?
“義父……”
沈煉終于忍不住開口,“這鹽若是送過去,建奴那邊也不是傻子,找人一驗……”
“驗?”
沈訣轉過身,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嘲弄,“怎么驗?銀針試不出毒,貓狗吃了也沒事。這東西起效慢,得吃上個三五年,才會覺得身子骨發虛。到時候,他們只會以為是享福享多了,身子嬌貴了。”
“再說了。”
沈訣走到王富貴面前,用折扇挑起這胖子的下巴,“咱們這是在示好,是歲幣。大明皇帝賞的好東西,他們敢不吃?皇太極剛稱帝,正需要這些精致玩意兒來裝點門面,來顯示他和手下那幫泥腿子不一樣。”
“讓他們吃。”
“上到貝勒王公,下到八旗精銳,讓他們頓頓吃,天天吃。”
“咱家倒要看看,吃上幾年,這幫騎馬射箭的巴圖魯,還能不能拉得開硬弓,舉得動馬刀。”
王富貴渾身發抖。
狠。
太狠了!
“聽明白了嗎?”沈訣的聲音驟然轉冷。
“明……明白了!”
王富貴把頭磕得砰砰響,“小人這就去辦!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絕不漏半點風聲!”
“去吧。”
王富貴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里那塊剛咬了一口的燒餅掉在了地上。
他瞪圓了眼睛,指著天幕,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半天沒順過氣來。
“這……這……”
剛才看到沈訣把上好的青鹽混了石頭粉,他還氣得想罵娘,覺得這閹豎是在糟蹋東西,是在坑害百姓。
可聽到后面,朱元璋的表情變了。
“這招……陰損啊!”
徐達站在殿下,也是一臉的目瞪口呆。他打了一輩子仗,想的都是怎么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干翻敵人。
下毒?
那是下三濫的手段。
可這又不算是下毒。人家送的是上好的青鹽,只是加了點“佐料”,讓人慢慢變虛。這叫什么?這叫兵不血刃!
“皇爺,這沈訣……”徐達咽了口唾沫,“這心腸,怕是比煤炭還要黑上三分!”
朱元璋撿起地上的燒餅,吹了吹灰,狠狠咬了一口。
“黑?黑點好!”
“對付那幫狼崽子,就得比他們更黑!比他們更狠!”
老皇帝嚼著燒餅,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咱以前怎么沒想到這招呢?要是當年給那幫元蒙韃子也送點這種鹽,咱也不至于打得那么辛苦!”
永樂十九年,紫禁城。
朱棣摸著下巴上硬扎扎的胡須,眼神深邃。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朱棣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這閹人,倒是把人心算計到了骨子里。”
……
處理完鹽的事,沈訣并沒有休息。
他帶著沈煉,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了司禮監的內堂。
那里,早已有人在候著了。
不是官員,而是一群商人。
這十幾個人,都是京城里最大的藥材商和珠寶商。此刻見到沈訣進來,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都起來吧。”
沈訣坐到太師椅上,接過柳如茵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柳如茵站在他身后,目光低垂,看不清神色。但她的手很穩,顯然已經適應了這種伺候人的角色。
“叫你們來,只有一件事。”
沈訣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
“從明日起,你們各自組建商隊,隨同朝廷的送親使團,一起出關。”
商人們面面相覷。出關?去遼東?那可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啊!
“九千歲,這……”
一個膽大的藥商小心翼翼地開口,“如今雖然和談了,但那邊畢竟是虎狼之地……”
“富貴險中求。”
沈訣打斷了他,“咱家給你們指條明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帶上你們所有的現銀,去收兩樣東西。”
“人參,東珠。”
藥商愣了一下:“九千歲,這兩樣東西,關外雖然多,但在京城……銷路也就那樣,價格也透明,賺不了幾個錢啊。”
“誰說賺不了錢?”
沈訣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讓人心慌的瘋狂。
“咱家說它值錢,它就值錢。”
“聽好了。”
“到了盛京,不管市面上的人參賣多少錢,你們都給我加價收。現在是一兩銀子一斤?那就給二兩!給三兩!”
“至于東珠,只要是個頭圓潤的,有多少收多少,價格翻倍給!”
轟!
堂下的商人們徹底炸鍋了。
這是什么路數?
做生意講究的是低買高賣,哪有主動抬價去買東西的?這不是把銀子往水里扔嗎?
“九千歲,這……這使不得啊!”
“是啊!若是這么收,咱們的本錢都要賠光了!”
“這生意沒法做啊!”
沈訣冷冷地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商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咚,咚!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瞬間閉了嘴。
“賠?”
沈訣從袖子里掏出一疊銀票,甩在桌上。
“這里是兩百萬兩,內帑出的本錢。”
“你們只管去收,收回來的東西,內務府全部兜底。而且,咱家許諾,每收回一斤人參,朝廷額外賞你們二錢銀子的辛苦費。”
商人們的眼睛瞬間直了!
兩百萬兩!
還有朝廷兜底!
這哪里是做生意,這是在撿錢啊!
“可是……九千歲,您圖什么啊?”那個藥商還是沒忍住,問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花高價去買敵人的東西,給敵人送銀子,把自己買窮了,把敵人買富了。
這怎么看,都是腦子進水了。
沈訣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眾人,仿佛看向了遙遠的北方。
“圖什么?”
“圖讓他們沒飯吃。”
眾人更懵了。
給人家送銀子,人家怎么會沒飯吃?有了銀子,買米買面,吃香喝辣都夠了啊!
沈訣沒有解釋。
他揮了揮手:“去辦吧。記住,聲勢要大,要讓每一個建奴都知道,大明的貴人喜歡人參,喜歡東珠,愿意拿白花花的銀子換這些草根石頭。”
“要讓這股風,吹遍白山黑水。”
商人們雖然滿腹狐疑,但看著那桌上的銀票,一個個還是紅了眼,千恩萬謝地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