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繹打斷了對方的話,沒再解釋,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舊王袍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在身上,但他走得很穩,一步是一步。
城門方向傳來戰鼓聲,想來是竇泰的軍隊又在例行攻城了。鼓聲穿過雨幕,一聲,一聲,沉悶,固執,像巨人的心跳,敲打著這座山城最后的肋骨。
蕭繹抬起頭,看向鼓聲傳來的方向。雨水打進他眼里,他眨了眨,沒躲。
火把。是的,要很多很多火把。
他要讓這場雨,澆不滅他要點的火!
…………
又用了用了足足半日功夫,這些本是從江陵運到白帝城。算是顛沛流離了一路的二十多萬卷書,才被堪堪重新搬到了觀星亭。
“書呢?”
蕭繹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都在觀星亭……和旁邊的幾處空屋……按您吩咐,堆……堆好了……”
又是火又是書的,長史已然隱約明白了什么,此刻聲音帶著哭腔:
“可是殿下!那是您半生心血收集的典籍!您……您……”
“如何?!”
蕭繹猛地轉過身,獨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厲芒,一步步逼近長史,身上散發出一種混合著癲狂與偏執的氣息。
“看看這城!看看這些人!”
蕭繹猛地指向下方城池,聲音陡然拔高:
“這就是本王散盡江陵府庫換來的大軍?這就是本王寄托厚望的‘光復梁祚’的大軍?!一群豬狗不如的東西!連竇泰的斥候都不敢碰!他們配活著?他們配吃糧?!”
他猛地抽回手,一把抽出長劍。
“啊!”長史驚呼一聲,身體晃了晃,幾乎癱軟下去。
“他們不配!”
蕭繹嘶吼:
“這些典籍!這些典籍才配!它們承載的是圣賢之道,是帝王之術,是華夏千年文脈!它們比這些螻蟻的賤命貴重萬倍!高歡?那個北方的泥腿子,那個只知道揮刀砍殺的蠻夫,他懂什么?!他打下建康,不過是為了搶奪玉璽,搶奪地盤!他配擁有這些典籍嗎?!他配得上這浩如煙海的文華嗎?!”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獨眼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病態的占有欲而赤紅:
“本王寧愿把它們付之一炬!燒成灰!揚進這滾滾打江!也絕不讓它們落入北傖之手,成為他妝點門面、粉飾正統的工具!絕不讓這些承載我蕭梁氣運、華夏正朔的文脈,被胡塵玷污!”
他猛地指向觀星亭的方向,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扭曲:
“寧予祝融,不予北傖!!!”
“殿下——!使不得啊——!!!”
長史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蕭繹的腿,涕淚橫流,額頭在城磚上磕得砰砰作響:
“那是二十萬卷典籍啊!是自漢武石渠以來,多少代先賢的心血結晶!是您半生搜羅,視若珍寶的命根子啊!
我們辛辛苦苦把他們從江陵運來,不就是……
如今燒了它們容易,可……可后世史筆,將如何書寫您啊殿下!焚書……那是千古罵名啊!”
“滾開!”
蕭繹一腳狠狠踹在長史胸口。蕭繹看也不看他,狀若瘋魔,對著身后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侍衛吼道:
“聾了嗎?!本王的話沒聽見?!去觀星亭!”
侍衛們被他猙獰的模樣嚇住,不敢再有絲毫猶豫,踉蹌著跑下城樓。
蕭繹不再理會蜷縮在墻角痛苦呻吟的長史,也跌跌撞撞地走下城頭,朝著白帝城最高處的觀星亭奔去。
這觀星亭原本是漢末丞相諸葛亮駐軍白帝時的“望樓”舊址。
漢昭烈帝劉備夷陵新敗,諸葛亮于此“夜觀星象,晝畫八陣”,為再出祁山而運籌,故后人名其“觀星亭”。
但此刻這里已經不是觀星之所了。
原本開闊的平臺和上頭的大亭子,被堆積如山的書箱、竹簡、帛書徹底塞滿。
書箱層層疊疊,碼得像小山一樣,一直堆到亭子的飛檐之下。竹簡從箱中溢出,散落一地,被夜風吹動,發出嘩啦啦的輕響,空氣中濃郁的墨香和陳舊的霉味。
幾個侍衛正顫抖著將最后幾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火油潑灑在書堆上。
金黃的油脂浸透了堅韌的竹簡,亮瑩瑩的淌在地上。
“火把!”
蕭繹站在書山之下,在陰影中顯得異常渺小。
一支燃燒的火把被遞到他手中,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半邊臉,扭曲的神情,狂熱、絕望、痛苦、暴戾交織在一起。
火光在他那只完好的獨眼中瘋狂跳躍,而那只早已失明的右眼空洞深處,似乎也倒映著這瘋狂的光芒。
他低頭,最后看了一眼被放在最外面的《金樓子》。
上面“金樓子”三個還他自己題寫的、曾經多么意氣風發。
“吾道……孤矣……”
他輕嘆一聲,下一刻,所有的悲戚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毀滅的瘋狂!
“哈哈哈哈——!!!”
蕭繹猛地仰天發出一陣凄厲到不似人聲的狂笑:
“江南文武之道!本就盡在吾手!也合該盡在吾手而滅!”
他嘶吼著,獨眼死死盯著那堆浸透了火油的書山。
他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燃燒的火把,狠狠擲向那堆積如山的書卷!
“轟!”
火把落在一卷被火油浸透的帛書上。幾乎是瞬間,一道刺目的火苗猛地竄起,沿著油跡瘋狂蔓延!火蛇所到之處,干燥的竹簡發出“噼啪”的爆裂聲,脆弱的紙張瞬間蜷曲、焦黑、化為飛灰!火勢以驚人的速度向上、向四周擴散、吞噬!
烈焰沖天而起!
橘紅色的火焰帶著青黑色的濃煙,如同一條狂暴的火龍,瞬間吞噬了觀星亭下巨大的書堆。
火舌舔舐著木質的書箱,發出噼啪的爆響,貪婪地吞噬著浸透火油的竹簡和絹帛。
無數寫著圣賢文章、兵法典籍、詩詞歌賦的載體,在烈焰中痛苦地蜷曲、焦黑、化為片片帶著火星的飛灰,被灼熱的氣流裹挾著,打著旋沖向墨黑的夜空,仿佛無數不甘的靈魂在烈焰中哀嚎、飛舞。
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烤得蕭繹須發皆卷,臉上傳來陣陣灼痛。但他卻渾然不覺,反而迎著熱浪向前踉蹌了一步,張開雙臂,對著那滔天烈焰,聲音尖利:
“該燒了你們!該燒了你們!!燒了你們這誤國誤己的虛文!燒了你們這無用的圣賢之道!讓這瞎了眼的老天看看!讓高歡看看!讓天下人看看!我蕭繹!寧可親手葬送這千年文華!寧可將它們化為飛灰!也絕不,絕不留給北傖、胡虜!”
火焰在他狂亂的嘶吼中燃燒得更加猛烈,巨大的熱浪扭曲了空氣,將蕭繹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射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像一個在煉獄之火中掙扎狂舞的鬼影。
“造孽!造孽啊!”被踢傷的長史不知何時掙扎著爬到了附近,望著那焚盡文華的沖天大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之后,又有一個身影踉蹌沖出人群。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儒,從前在江陵王府管了多年書閣,此刻他官袍散亂,發髻歪斜,一雙老眼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火海中的《毛詩注疏》、《尚書正義》、《春秋左傳》……那些他親手曬過、補過、抄過的典籍。
“暴殄天物!焚琴煮鶴!”
他指著蕭繹,渾身顫抖:
“蕭繹!你怎可如此!你蕭繹算什么?一個丟了江山的王爺,一個瞎了眼的敗軍之將!你也配燒它們!你這巨賊!老夫今日就替孔圣人、替太史公、替這火里所有的先賢——誅了你這個毀道滅統的孽障!”
他嘶喊著,一頭朝對方撞了過去。
蕭繹木然側了半步,那老儒收不住勢,踉蹌著撲向前方,竟直直跌入火海邊緣。
“嗤啦!”
外袍瞬間燃起,白發騰起青煙。火焰像活物般竄遍全身,可老儒竟在火中站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渾身已成火人,卻咧開嘴:
“燒得好!燒得好啊!你蕭繹枉有賢名,卻造此大孽,老朽當俟你于九泉之下,看你這巨賊有何面目見我儒道先賢!”
說著,他張開雙臂,向后仰倒進火海最深處:
“后世當唾你千年!萬年!”
幾個負責潑油的侍衛,看著眼前景象,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蕭繹對周圍的慘狀和悲呼置若罔聞,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那仿佛要吞噬整個夜空的烈火,臉上瘋狂的神色在跳躍的火光中明明滅滅。
他緩緩舉起懷中那卷尚未投入火海的《金樓子》序言,明黃的錦緞在熱風中烈烈作響。
“后世要唾我么?”他喃喃自語,獨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轉瞬又被更深的瘋狂淹沒:
“后世應當唾我!我一生以護文道自居,如今卻做出這等親毀文脈這等事來!我該被唾千秋萬代!”
他猛地將《金樓子》舉到眼前,幾乎要貼到臉上:
“可這詩書禮樂最是誤人!最是殺人不見血!它教你忠孝節義,教你華夷之辨,教你為圣人絕學……可它教不會你如何在亂世活命!教不會你如何對付豺狼!”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咬牙切齒:
“該燒!通通都該燒了!干干凈凈,了無牽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不再猶豫,用盡力氣,將懷中那凝聚了他一生才學、野心與驕傲的《金樓子》,狠狠拋入了面前火海中!
明黃的錦緞瞬間被火舌吞沒,書頁在高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為無數帶著火光的黑色蝴蝶,飛散開來。
然后他仰頭,對著被火光照亮的夜空,淚流滿面:
“文武之道,今夜盡矣!”
緊接著,他爆發出一連串大笑,笑聲癲狂:
“哈哈哈……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焚之——!”
他邊笑邊喊,邊喊邊退,一直退到觀星亭的欄桿邊。背后是懸崖,腳下是長江,面前是焚書的火海。
“殿下小心!”有侍衛驚呼。
蕭繹卻仿佛沒聽見,笑聲漸歇,只剩下劇烈的喘息。
火光中,他佝僂著背,那身破舊王袍在熱風中狂舞,使他看起來像一株即將燃盡的枯木。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望向白帝城外夏軍大營的方向。
“傳令。”他突然開口:“火熄之后,取灰燼十壇,撒入大江。”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余下的,埋在觀星亭下,立無字碑。”
說完,他邁步走下觀星亭,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城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