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山城周回二百八十步,西南臨大江。
湍急的江水在此受夔門逼迫,怒濤終年擊打著崖壁。
東、北兩側則是千仞絕壁,猿猴難攀,唯有些許枯藤荊棘從石縫中掙扎生出。真正能夠通行的,僅有一條自西向南旋繞而上的窄道,最險處須側身貼壁方能通過,故當年筑城時特設雙重甕城、數道隘門,可謂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此城得名“白帝”是新莽地皇年間的事情了,當時天下大亂,公孫述乘亂屯兵割據蜀中,見此處井中有白氣騰空,如龍如蛇,自認是“白帝現身”的祥瑞,遂在此筑城稱帝,自號“白帝”。
之后又改此處山名為白帝山,此宣示“金德”代漢的天命。
名稱既帶天命,又含殺機:白帝本為西方之神,主肅殺,金氣所鐘,恰與刀劈斧削的金屬色崖壁相契;而“白帝子”一語,更暗伏“白帝子生,赤帝子死”的讖言。
但是這“夔門第一險”,險的不僅是拒敵于外,更在于一旦被圍,便是插翅難飛。城中糧草補給全賴西、南那條脆弱山道與江上舟船維持。若水路被鎖、山路被斷,這嶙峋山巔便成了一座石牢,看似俯視江河、氣吞萬里,實則孤立無援、絕地自困。
當年公孫述在此稱帝僅十二載便城破身死,也是前車之鑒。
如今的蕭繹,正面臨著同樣的絕境。
白帝城的石階在連日的陰雨里長出了青苔,讓人必須扶著墻才能走穩。
蕭繹裹著一件舊王袍往上走,走得很慢,獨眼一直望著東南方向,盡管除了厚重的雨幕和更遠處鐵灰色的山影,他什么也望不見。
但江陵就在那個方向。一個半月前,那里還有他經營了半生的基業。
現在,那里是竇泰的中軍大帳。
“殿下。”
身后傳來聲音,是王府長史的聲音。
蕭繹沒回頭,手搭在垛墻上。墻磚縫隙里鉆出幾莖枯草,在雨里瑟瑟地抖著:
“說。”
“西倉已經空了。”長史停頓了一下:
“算上咱們從江陵帶來的糧草,大伙兒也撐不了幾日了……”
“蕭紀不愿意送糧草是么?”
長史沒有說話。
蕭繹的手指摳進磚縫,他盯著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骨節,小聲自言自語:
“姓蕭的就沒一個好東西!”
半晌,他再次開口:
“城中士氣如何?”
“又抓到幾個逃兵。”長史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陳校尉手下的人,想用繩索縋下去。”
“殺了?”
“按您的軍令,斬了。首級掛在甕城示眾。”
蕭繹終于轉過身,雨水順著他額前的亂發往下淌,流過那只深陷的獨眼,最后匯在下頜,一滴一滴砸在胸前早已濕透的袍子上。
他看起來瘦脫了形,顴骨像兩把刀要割破面皮刺出來,但那只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燒著。
“白帝公孫述。”
蕭繹忽然說。
李延之一愣。
“光武帝何等天縱英才,可公孫述當年守這座城,也足足守了十二年。”
蕭繹的聲音混在雨聲里,聽不出情緒:
“高歡比漢光武如何呢?”
長史的喉嚨動了動,沒接話。
“可我們只守三十七天。”
蕭繹繼續說,他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三十七天,已經有人開始想逃,開始……”
他沒說完,轉身朝甕城走去。
甕城里的氣味比外面更難聞,雨水沖不凈角落堆積的穢物,混合著血腥味、霉味,還有一種甜膩的、腐敗的氣息。
那根示眾的木桿還立著,上面掛著的幾顆首級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腫脹,面目模糊。
桿子下蜷著幾個兵卒,裹著破破爛爛的蓑衣,眼神木然。
蕭繹徑直走過那些人,一句話也沒說。
一直走到一個石砌建筑前,蕭繹才索然開口:
“開門。”
絞盤轉動,門軸發出沉重艱澀的呻吟。
門開了一條縫,陰冷的風從里面涌出來,帶著墨錠和樟木混雜的氣味。
里面很暗,蕭繹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室里回響。
油燈的光勉強照亮近處——左側是堆到屋頂的竹簡,一捆捆用麻繩扎緊;中間是裝滿絹帛卷軸的樟木箱,箱子壘成墻;右側是書冊,密密麻麻放在一排排架子上,架子延伸到黑暗深處,看不見盡頭。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昏暗。
然后他走進去,沿著書架間的過道慢慢走。
“《尚書》。”
他念出聲:
“堯舜禹湯……都在這里。”
“《詩經》。”他走過下一排,“關關雎鳩……也在。”
“《春秋》。”他停住,手指停在某個熟悉的卷冊上:
“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呵呵……”
他繼續走,走過諸子百家,走過史家筆削,走過他半生搜集、校勘、注釋的每一卷書。
最后他在最深處停下。那里有一個單獨的紫檀木架,架上只放了一套書,他親撰的《金樓子》。
三十卷,每卷都用錦緞包裹,裝在特制的樟木匣里。蕭繹打開第一個木匣,
取出第一卷,錦緞解開時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墨跡是他親手寫的,工整,挺秀,每一個字都傾注過心血。
他伸手翻開:
“余少好書,長而彌篤。雖政務鞅掌,未嘗釋卷。嘗謂人曰:‘文武之道,盡在斯文。’今輯平生所學所悟,成此《金樓子》,庶幾傳之后世,不使華夏道統湮沒……”
他的手指停在“文武之道,盡在斯文”那八個字上,久久不動。
石室外傳來喧嘩聲,短促,激烈,很快又平息。可能是又有人逃跑,也可能是在搶什么東西。蕭繹像沒聽見,他只是盯著那八個字,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聲開始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接著越來越大,在堆滿書的石室里撞來撞去。
他笑得肩膀抖動,笑得那只獨眼里水光晃動——但他并沒有哭,只是笑,笑得停不下來。
“文武之道……”他邊笑邊念,“盡在斯文……盡在斯文……”
他把書卷放回去,裹好錦緞,合上木匣。
動作輕緩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告別。
“來人。”
他朝門外叫。
長史快步走進來,蓑衣上的雨水滴在石地上,暈開一片深色:
“殿下?”
蕭繹背對著他:
“找人把這里的書全都搬到觀星亭去。”
“現在?雨這么大……”
“現在。”
長史遲疑了一瞬:
“殿下,是不是……有對策了?”
蕭繹轉過身,油燈的光從他側后方照過來,在他臉上切出鋒利的明暗界限:
“對策?”
他又詭異一笑:
“當然有。”
說完,他邁步朝外走,經過長史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再準備些火把,越多越好。”
長史的呼吸停了一拍,正要開口。
“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