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啟云在教堂門口駐足片刻,感受著那從門內流淌出的氣息。
他沒有猶豫,抬步踏上了石階,走入了那扇敞開的仿佛歡迎所有人的大門。
門扉在身后輕輕合攏,將外界的些許喧囂徹底隔絕。
內部的光線比想象中更加柔和,主要來自于外界灑落的陽光。
教堂內部空間確實不大,約莫只能容納數十人同時進行活動。
裝飾十分簡樸,沒有奢華的雕塑,沒有金銀的器皿,只有一些用當地木材雕刻的裝飾品,以及墻壁上的壁畫用以裝飾。
此刻,廳內有十幾位信徒,他們在長椅前低聲禱告。
一位身著素凈亞麻長袍的年長神官,正緩步在信徒之間。
白啟云的進入并未引起多少注意,他收斂了自身所有的特殊氣息,仿佛只是一個偶然路過、被這寧靜氛圍所吸引而進來看看的普通旅人。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大廳,并未發現那位水之神明的身影。
厄歌莉婭似乎并不以常駐此處的“偶像”形式接受供奉。
看樣子跟喜歡被人吹捧的芙寧娜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的感知無聲地蔓延開,避開了那些虔誠的信徒與神官,探向大廳后方。那里有一扇虛掩著的、通往內院的木門。
門后,隱約傳來更濃郁的自然氣息與……那核心神力的細微波動。
沒有驚動任何人,白啟云悄無聲息地穿過大廳,避開了信徒與神官的視線。
他來到那扇木門前,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側身閃入,隨即又將門輕輕合攏。
門后,是教堂的后花園。
與教堂內部的簡樸雅致一脈相承,花園不大,卻布置得異常精巧。
一條碎石小徑蜿蜒其間,兩側是經過簡單修剪卻依舊保持自然形態的灌木和花叢,盛開著楓丹本地特有的幾種花朵。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芬芳。
這里比教堂大廳更加靜謐,仿佛一處被神明親手祝福過的世外桃源。
向前踏出一步,白啟云便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間泛起了一層極其柔和的漣漪。
那是一道無形的結界,它將心懷雜念的普通人,自然地“勸退”。
看樣子,這處花園就應該是神明的自留地了。
這道結界的力量純凈而浩瀚,充滿了包容的特性,但對于白啟云而言,并未構成任何阻礙。他仿佛只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簾,步伐沒有絲毫停頓,便已置身于結界之內。
花園內的空氣比外面更加清新,每一縷風、每一滴水仿佛都蘊含著靈性。
他的目光穿過稀疏的花木,徑直落在了花園正中心,那處小池塘的旁邊。
一道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位宛如人類少女般體態的身影,纖細而優雅。
她背對著白啟云的方向,似乎正專注地凝視著池塘中微微蕩漾的水面,以及水中倒映的天空與自己的影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披著的那襲長長的、幾乎垂至腳踝的潔白頭紗。
頭紗的材質輕薄如霧,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一頭如深海般靜謐的藍色及肩長發,從頭紗下隱約透出,發梢隨著微風輕拂。
她的脖頸上,戴著一件樣式古樸的掛飾,像是由最純凈的水晶雕琢而成,與她周身流淌的柔和神力隱隱共鳴。
然而,當白啟云將感知更加細膩地投向她時,一些非人的特征,便在那圣潔的表象下悄然顯露。
透過那輕薄的頭紗,可以隱約看到,在她額前劉海的遮掩之上,一對小巧而精致的的龍角,剛剛高出她的發絲。
而更下方,在那幾乎及地的長頭紗下擺內側,一條同樣呈現出淡藍的龍尾,悄然延伸出來,尾尖輕輕點在地面上,隨著她的呼吸偶爾輕擺一下。
這或許正是她選擇用如此修長頭紗的原因之一,只是一種下意識的遮掩。
她以近似人類的形態與子民親近,卻又無法完全抹去自身作為原始水之權柄化身的本質特征。
話說回來,在未來的時候白啟云幾乎很少從芙寧娜那里得知初代水神的消息。
其中固然有芙寧娜是個笨蛋的原因,但除此之外,他也很少從楓丹的子民或者記載中得知厄歌莉婭的形象。
只有在少許的典籍中才能得知其異于常人的外貌。
現在看來,恐怕是那些人有意識地在掩蓋厄歌莉婭那非人的特征。
白啟云輕輕吐出一口氣,上前一步。
無需任何確認,那純凈到極致的水之神力,正如同呼吸般自然而然地從這道身影上散發出來,充斥并滋養著這片小小的花園,乃至整個小鎮。
初代水神——厄歌莉婭,此刻就在眼前。
而在白啟云踏入結界的瞬間,那如同水流般自然運轉的屏障泛起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這細微的擾動,立刻驚動了正沉浸于與池水交流中的身影。
厄歌莉婭微微一頓,那背對著白啟云的纖細肩膀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顯然未曾預料到,有人能夠如此輕易且在她毫無主動感知的情況下,穿過她親自布下的結界。
但她并未顯露出驚慌或戒備。
幾乎是在察覺到訪客的同一時間,她便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優雅與從容,迅速整頓了一下自己的儀態。
那長長的頭紗被輕輕撫平,龍尾悄然向內收斂了幾分,周身自然流淌的神力也稍稍內斂,變得更加溫和而無害。
她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透過輕紗,落在了這位不請自來的陌生訪客身上,眼神中帶著清晰的驚訝,卻并無敵意。
“遠道而來的客人,”她的聲音響起,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玉石,清澈、溫柔,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此地少有外人踏足。不知閣下如何尋至此間,又有何見教?”
她的問候直接而平和,帶著神明的氣度,卻又奇異地沒有什么居高臨下的架子,更像是一位主人對意外訪客的禮貌詢問。
白啟云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坦然回應:“貿然來訪,打擾了此地的寧靜,還請見諒。我來自璃月?!?/p>
“璃月?”厄歌莉婭輕聲重復了這個詞匯,頭紗下的面容似乎浮現出一絲困惑。她微微偏頭,像是在記憶中搜索,但顯然一無所獲?!氨福摇丛犅劥说?。是附近新形成的聚居地嗎?”
她對于自己治下的楓丹水域及周邊情況應當有所了解,但“璃月”之名,顯然超出了她目前的認知范圍。
“并非附近?!卑讍⒃茡u了搖頭,解釋道,“璃月位于楓丹水域的更東方,跨越了廣闊的山脈與平原,是另一位強大魔神統治下的國度。”
“更東方……另一位魔神的國度?”
厄歌莉婭的語氣中,驚訝之意明顯加深了。
在這個魔神戰爭尚未完全平息、各地交通阻隔、信息閉塞的年代,能夠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穿梭于不同魔神統治的疆域,并且安然無恙地出現在她面前……這樣的人物,即便是身為神明的厄歌莉婭,也是生平頭一次遇見。
驚訝之余,她的好奇也被徹底勾了起來。
這位神秘的東方來客,跨越千山萬水來到楓丹,來到她這處寧靜的居所,目的又是什么?
“原來如此……來自遙遠東方的旅人。”
厄歌莉婭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柔和,卻多了一份探究。
“那么,閣下不遠萬里來到楓丹,來到我這小小的花園,想必……并非只是為了告知我‘璃月’之名吧?”
白啟云面對著這位籠罩在輕柔頭紗之下、散發著純凈氣息的初代水神,神色依舊平靜。
“游歷四方,聽聞各地風土人情,本就是旅行的樂趣之一。我曾在遙遠的東方,聽聞過關于楓丹的些許描述,據說在這片豐饒的水域之國,人類與一種名為‘純水精靈’的奇妙生靈,能夠和睦共處,甚至彼此共生。這般景象,在戰火紛飛、魔物與人類大多勢同水火的提瓦特其他地域,實屬罕見,令人不禁心生好奇。”
然而,就在“純水精靈”這四個字從白啟云口中吐出的瞬間——
厄歌莉婭那一直保持著優雅從容的姿態,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即使隔著輕薄的頭紗,白啟云仿佛也能“看到”她臉上驟然掠過的、一絲混合著驚愕、心虛的復雜神色。
她垂在身側的、被長袖遮掩的手,似乎微微握緊了一下。
周身那柔和流淌的水之神力,也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但神明的自制力非同尋常。這失態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便被迅速而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她的肩膀重新放松,姿態恢復自然,仿佛剛才那一瞬的異常從未發生過。
白啟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逝的異樣。
他心知肚明這異樣背后所代表的意義,那正是厄歌莉婭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與負擔,是她“竊取”原始胎海之力、賦予本應無形無質的純水精靈以“人格”與“形骸”的原罪起點,也是楓丹未來一切悲劇預言糾纏的核心。
也就是說...現在純水精靈化人的事情就已經發生了嗎?
但白啟云并未點破。
他的目的并非揭露或質問,至少此刻不是。
他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剎那的失態,順著自己的話題,自然而然地繼續說道:
“因此,途經此地,便想親眼看一看,這愿意與人類共生、甚至可能建立某種聯系的奇妙魔物,究竟是何模樣。它們的存在方式,與我所知的其他元素生命,似乎頗為不同?!?/p>
聽到白啟云并未深究,反而將話題引向了對純水精靈本身的好奇,厄歌莉婭似乎暗暗松了口氣。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那如清泉般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上了些許恰到好處的贊嘆:
“閣下真是見多識廣。楓丹地處大陸西方水域,消息閉塞,沒想到遠在大陸另一端的旅人,竟也能聽聞此地的細微之事。”
稍作思索,厄歌莉婭也沒有選擇隱瞞,而是實話實說。
“誠如閣下所言,楓丹的水域之中,確實棲息著許多‘純水精靈’。它們是由最純凈的水元素凝結、孕育而生的生靈,形態多樣,性情也大多溫和?!?/p>
然而,她話鋒一轉,對“共生”一詞進行了修正和解釋:
“不過,說它們與人類‘混居’或‘緊密共生’,或許并不完全準確。純水精靈依水而生,它們的家園是湖泊、溪流與深層的水脈。而人類則主要棲息于湖畔的陸地,建造屋舍,耕種捕撈。兩者生活的領域雖有交集,卻并不完全重疊?!?/p>
她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將共生的現象歸因于地理分布的差異。
“至于它們為何能與人類相安無事,”
厄歌莉婭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平靜。
“一方面,或許正如閣下所推測,純水精靈的智慧,普遍與成年的人類相近,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敏銳。它們能夠理解、交流,擁有基本的情感和是非觀念,并非只憑本能行事的蒙昧魔物。這使得沖突并非必然?!?/p>
她頓了頓,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另一方面……或許也是一種幸運,絕大多數純水精靈,天性中并無主動侵襲、傷害人類的欲望。它們更傾向于觀察、模仿,或者沉浸于水元素本身的韻律之中。只要人類不去主動侵犯它們的棲息地,破壞水脈的純凈,彼此便能維持一種……默契的平衡,甚至偶爾,會產生一些基于好奇的短暫交集?!?/p>
她的描述,勾勒出了一幅理想化的和諧圖景。
但白啟云能聽出,在那平靜的語調下,隱藏著更深層的東西。
厄歌莉婭沒有提及自己與純水精靈之間那最根本的聯系,也沒有解釋為何楓丹的純水精靈會擁有如此獨特的“人格”與形態。
她只是從結果和表象上進行描述,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那個巨大的秘密。
只是對厄歌莉婭來說,這個秘密她又能保留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