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舊蒙德城邦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怪異氛圍。
迭卡拉庇安的宣告如同驚雷,在每個角落引發激烈的討論。
然而,當最初的新鮮與震驚褪去,對未知的恐懼開始如同冰冷的潮水,逐漸澆滅了許多人心中剛剛燃起的好奇。
“橡木桶”酒吧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按照白啟云簡短的囑咐,薇爾、鐵壁等人秘密而高效地準備著。
厚實的御寒衣物被分發下去,幾枚結構相對簡單,卻能在劇烈顛簸和惡劣天氣下保持指向的指南針被貼身收藏,武器也被精心打磨,這些可都是他們保證自身安全的東西,馬虎不得。
對于外界的情況,白啟云并未提供更多細節,只強調了“嚴寒”。
但這已足夠讓這些在夾縫中求存的反抗者們意識到,墻外的世界有多么危險。
終于,到了風墻開啟的日子。
清晨,天色依舊陰沉。
一處位于城邦邊緣、往日有重兵把守的廣場上,稀稀拉拉地聚集了不到百人。
這個數字,與整個舊蒙德的人口相比,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帶著一絲諷刺。
人群中,大部分是些走投無路的貧民,眼神中混雜著孤注一擲的絕望與對未來的茫然。
也有少數幾個看上去身手矯健、眼神銳利的冒險者,或許是想借此機會搏一把富貴。
而薇爾、鐵壁帶領的十幾名反抗軍成員,則顯得最為鎮定,他們穿著準備好的衣物,武器隱蔽卻觸手可及,沉默地站在人群一側,與周圍那些或惶恐激動的人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更多的蒙德民眾,則選擇站在遠處的街角,帶著復雜的目光,遙望著這支即將踏出“安全區”的小小隊伍。
他們的臉上,有好奇,也有深深的慶幸。
慶幸自己不必去面對那不可知的風險。
向往自由的本能,終究被對未知的恐懼和對“安穩”現狀的依賴所壓制。
衛兵們手持長矛,在通道兩側列隊,他們的眼神依舊冰冷,帶著審視。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維持秩序,并記錄外出者的信息,并未阻攔。
沉重的巨大門栓被緩緩拉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扇隔絕了蒙德內外不知多少歲月的巨門,在數名衛兵的合力下,被推開了一道足以容納數人并行的縫隙。
門外的景象,并非想象中的毀滅風暴,而是一片被灰白色霧氣籠罩的望不到盡頭的蒼茫雪原。凜冽的寒風瞬間從門縫中倒灌進來,吹得廣場上的人們衣衫獵獵作響,也讓不少人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裹緊了單薄的衣物。
短暫的寂靜。
人群中出現了些許騷動,有人下意識地后退,有人則伸長脖子向外張望,臉上寫滿了猶豫和掙扎。
然而,對于反抗軍而言,猶豫從不在考慮范圍之內。
薇爾與鐵壁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深吸了一口那冰冷而陌生的空氣,率先邁開了腳步。
“我們走。”
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在反抗軍小隊中傳遞。
他們緊隨著首領,毫不猶豫地踏出了那道象征著安全與禁錮的門檻,身影迅速沒入了門外那一片灰白之中。
......
剛一踏出那巨大的拱門,仿佛穿越了一道無形的界限,與門內那雖然壓抑卻相對平穩的環境截然不同。
狂暴的、裹挾著冰粒和雪沫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小刀,迎面撲來,瞬間穿透了厚重的衣物,帶來刺骨的寒意。
能見度急劇下降,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遠處的景物完全被風雪吞沒,唯有腳下深淺不一的積雪和偶爾裸露出的的黑色巖石。
“跟緊!不要走散!”
薇爾提高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大喊。她迅速掃視四周,憑借著在惡劣環境中磨礪出的本能,帶領眾人頂風前行了一段,找到了一處背風的斜坡后面。
在這里,風勢稍減,眾人得以暫時喘息,拍落身上的積雪,檢查隨身物品。
與他們也一同出來的那幾十個普通人,此刻早已在風雪中失去了方向,有的盲目地向一個方向探索,有的則畏縮在城門附近不敢遠離,很快便與有備而來的反抗軍小隊分散開來。
薇爾示意眾人圍攏過來,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從貼身的皮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張白啟云交給她的地圖。
地圖并不詳盡,只勾勒出了舊蒙德風墻外大致的地形輪廓,無盡的雪原、起伏的山巒,以及兩個被清晰標記出來的紅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圖上。
薇爾指著第一個標記點,那是一個位于東北方向、兩座山峰中間的谷地。
“這里,據那位所說,是一個有魔物盤踞的山谷。”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斷續傳來,卻異常清晰。
“獵殺其中的魔物,獲取它們身上有價值的材料,這是我們最快獲取‘價值’的途徑,以此換取面見神明的資格。”
這個選擇目的明確,風險與收益并存。
魔物意味著戰斗與傷亡,但收獲也可能極為可觀。
幾個擅長戰斗的成員眼中已經燃起了斗志。
跟那群無頭蒼蠅的普通人不同,他們對自身的戰斗力還是有一定信心的。
隨后,她的指尖移向了第二個標記點,這個標記位于更遙遠的西北方,在一片被標示為相對平緩的雪原邊緣,旁邊用古老的提瓦特通用語標注著一個名字——古恩希爾德。
“這里,”薇爾的語氣變得有些復雜,帶著一絲不確定與探尋,“據說是舊日蒙德時期就遷徙出風墻的家族,其名為——古恩希爾德。”
這個名字讓一些年長的反抗軍成員微微動容,他們似乎在某些殘缺的古老歌謠或長輩的只言片語中聽到過這個姓氏,那通常與“守護”、“流亡”等詞匯聯系在一起。
“白啟云先生說,我們可以前往那里,尋求他們的幫助……來借此對抗迭卡拉庇安。”
“幫助?”鐵壁甕聲甕氣地開口,眉頭緊鎖,“一個遠離風墻的家族,能給我們什么幫助?武力?還是……道義?”
薇爾搖了搖頭,將地圖收起,目光掃過每一張被凍得通紅卻寫滿堅毅的臉龐。
“他沒有給出更多指示。他只提供了這兩個選擇,并且說……如何決定,由我們自己。”
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他們。
是選擇相對直接的道路,通過獵殺魔物積累“價值”,贏得那個或許蘊含著機會的“面見”資格?
還是選擇一條更為迂回的道路,去尋找那傳說中的流亡家族,尋求一種可能存在的契機?
在背風的巖石后,短暫而高效的商討迅速進行。風雪呼嘯,時間緊迫,不容過多猶豫。
“獵殺魔物,目標明確,但風險巨大,而且我們不確定需要多少‘價值’才能穩操勝券。”薇爾快速分析,她的目光在地圖上的兩個標記點之間游移,“古恩希爾德家族……這是一個未知數,但那位先生特意提及,必有深意。或許他們掌握著我們所不了解的、對抗孤王的關鍵。”
鐵壁抱臂沉吟,厚重的身軀如同磐石。
“兵分兩路。我帶一半兄弟去山谷,盡量多獵取物資,確保我們至少有一條路能接觸到神明。你帶另一半人去尋找古恩希爾德,看看能否找到別的轉機。”
這個方案兼顧了穩妥與探索,是目前情況下最合理的選擇。
“同意。”
“就這么辦!”
其他成員也紛紛表態,眼神堅定。
他們深知此行意義重大,早已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
沒有更多的時間告別或叮囑,兩隊人馬在巖石后用力地互擊手掌,眼神交匯間傳遞著無聲的信任與祝福。
隨即,鐵壁帶著五六名擅長戰斗的成員,朝著東北方向的山谷艱難跋涉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薇爾目送他們離開,隨即深吸一口氣,對剩下的四名同伴說道。
“我們走!去西北方向!”
她再次拿出地圖確認方位,然后帶領小隊沿著背風處,向西北方行進。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艱難,深一腳淺一腳的積雪嚴重拖慢了速度。
按照這個速度,別說尋找古恩希爾德,就連在規定時間內返回都成問題。
一絲焦慮開始在眾人心頭蔓延。
然而,就在他們按照地圖指示,艱難地繞過一片被冰封的灌木叢后,薇爾眼尖地發現了一個被積雪半掩的山洞入口。
“進去看看!小心戒備!”
眾人警惕地進入山洞,里面比外面溫暖許多,光線昏暗。適應了光線后,他們驚訝地發現,山洞內并非空無一物。
四頭體型壯碩、披著濃密御寒皮毛的野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它們被簡陋的韁繩拴在洞內的石柱上。
旁邊,停放著兩架結構簡陋卻十分結實的雪橇車!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領頭那只最大野豬的脖頸韁繩上,系著一小片與地圖材質相同的獸皮。薇爾上前解下,上面只有一句簡潔的提瓦特通用語:
“代步工具,助爾等速往速回。”
薇爾握著那張小皮片,心中十分驚訝。
那個神秘的男人,竟然連這一步都算計到了。
他早已預料到徒步往返時間絕對不夠,提前在此地為他們準備好了交通工具。
“快!把雪橇拉出去,檢查一下!”
薇爾壓下心中的波瀾,立刻下令。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雪橇車推出山洞,野豬似乎經過簡單的馴化,雖然顯得有些焦躁,但在眾人的驅趕下還算順從。
薇爾和另一名較為熟悉駕馭技巧的成員分別坐上一架雪橇的駕駛位,拉住韁繩,其余人則迅速跳上雪橇后部,抓緊扶手。
“走!”
薇爾一聲輕喝,輕輕抖動韁繩。受過訓練的野豬發出一聲低吼,開始發力,拉著沉重的雪橇,在積雪上奔跑起來。
速度陡然提升。
風雪迎面撲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但雪橇在積雪上的滑行遠比步行迅捷得多。
兩側被冰雪覆蓋的荒蕪景象飛速向后掠去。
......
就在薇爾等人駕馭著雪橇在茫茫雪原上疾馳時,那座隔絕一切的高塔頂層,卻是另一番景象。
清冷的輝光依舊,但那張巨大的石質長桌前,氣氛卻與上次的凝重對峙截然不同。
迭卡拉庇安依舊端坐于主位,但在他手邊,擺放著一只造型古樸的陶罐,以及兩只打磨光滑的石杯。
罐中散發出一股醇厚的酒香,與舊蒙德城內那酸澀的黑麥酒截然不同,顯然是王者私藏的珍品。
白啟云坐在他對面,神態悠閑,仿佛只是一位受邀前來品酒的客人。
他端起石杯,淺酌一口那琥珀色的液體,感受著喉間流淌的香氣,微微頷首。
“不錯的藏品,真是難得。”
迭卡拉庇安沒有舉杯,他俯瞰著高塔下方那巨大的廣場以及更遠處的城門方向。
即使風墻已開,他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城外那支小小隊伍的分頭行動,以及城內……那些平民的反應。
“比起你那幾位選擇了不同道路的‘合作者’,剩下這些人的表現,倒是更符合你之前的評價。”
迭卡拉庇安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白啟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唇邊泛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看熱鬧的,永遠是大多數。”他語氣帶著些許玩味,如同在點評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他們聚集于此,并非為了親身冒險,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親眼見證那扇從未開啟的大門后究竟有什么,或者……僅僅是為了確認別人是否真的敢踏出去。他們是這場‘變革’的觀眾,而非參與者。”
他的視線仿佛能精準地捕捉到人群中那些眼神閃爍、雙手緊握卻又腳步生根的身影。
“至于那些想出去卻沒膽量的……”白啟云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恐懼,是束縛腳步最有效的鎖鏈。他們或許在腦海中構想了無數次墻外的景象,渴望自由,但當機會真正擺在面前,那被長久灌輸的對未知的恐懼便會壓倒一切。他們缺乏的,不是欲望,而是踏出那一步的勇氣和決斷。”
他抿了一口酒,總結道。
“所以,最終真正行動的,永遠是少數。要么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要么是心懷信念、敢于冒險的理想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