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啟云的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頂層之中。
迭卡拉庇安獨自坐在王座上,良久,才對著空無一物的大廳,發出了一道簡潔而威嚴的命令。
命令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迅速傳達到了城邦各處衛兵的耳中。
翌日,舊蒙德城邦那灰暗壓抑的日常,被一道前所未有的告示悍然打破。
身著制服的衛兵們面無表情地將一張張紙貼在各個街區的公告欄上。
紙上用簡潔而有力的文字宣告:五日之后,正午時分,高塔的王者,烈風之主迭卡拉庇安,將親自現身于高塔之巔,向全體蒙德子民發表宣言。
起初,麻木的行人們只是習慣性地瞥上一眼,如同看待以往那些關于賦稅、勞役或戒嚴的通告一般。
但很快,有人停下了腳步,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了告示上的內容。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圍攏過來……
死寂,如同冰面般堅硬的死寂,第一次在舊蒙德的街頭被打破了。
“王……要現身?”
“這怎么可能?我爺爺的爺爺都沒見過王的樣子!”
“高塔……那不是被烈風隔絕著嗎?”
“宣言?會是什么?又要加稅了嗎?還是……”
竊竊私語聲起初如同蚊蚋,但迅速匯聚成了無法抑制的聲浪。
人們交頭接耳,臉上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麻木,而是充滿了驚疑、困惑、恐懼,以及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的好奇與激動。
百年來,那位王者始終如同一個遙遠的符號,存在于傳說和風墻之后,從未真正向他的子民展示過自身。
此刻,這個符號即將化為真實的影像,這消息本身,就足以在死水中掀起巨浪。
衛兵們對于民眾的議論顯得有些無所適從,按照慣例,他們應該驅散聚集的人群,維持絕對的安靜。
但這次的命令來自高塔本身,他們只能按捺住慣性的沖動,堅守崗位,任由那壓抑了太久的議論聲在街巷中蔓延。
五日的時間,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與期盼中緩慢流逝。
終于,到了約定的第五日。
天空依舊陰沉,但高塔周圍那隔絕一切的風幕卻奇跡般地消失了。
那座巍峨的巨塔,第一次毫無遮擋地矗立在所有蒙德人面前,其宏偉與壓迫感,遠比隔著風幕窺視時更加真切,令人心生敬畏,幾乎無法呼吸。
高塔前方的巨大廣場,此刻已是人頭攢動。
幾乎整個城邦有空閑的人,都自發地聚集到了這里。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的痕跡,但那一雙雙仰起的眼睛里,卻閃爍著復雜的光芒。
人群中,混雜著“橡木桶”酒吧的薇爾、鐵壁以及其他反抗軍成員。
他們穿著與周圍平民無異的衣物,竭力掩飾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薇爾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緊緊攥著衣角,目光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塔頂。
白啟云的話竟然成真了!
那位孤王,真的愿意現身?這背后究竟意味著什么?那個神秘的外來者,到底做了什么?
整個廣場聚集了成千上萬的人,卻異乎尋常地安靜。
沒有喧嘩,沒有推搡,甚至連大聲的喘息都聽不到。
一種近乎凝固的肅穆籠罩著所有人,仿佛任何多余的聲音都是對即將發生之事的褻瀆。
無數道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高聳入云、此刻卻寂靜無聲的塔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陽光艱難地穿透云層,在廣場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鐺——!”
“鐺——!”
“鐺——!”
……
舊蒙德城中心那口巨大的報時鐘,終于敲響了宣告正午來臨的十二下鐘鳴。
沉重而洪亮的鐘聲在城邦上空回蕩,震動著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弦。
就在最后一聲鐘響的余韻尚未完全消散的剎那——
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塔頂邊緣。
他身姿高大挺拔,身著蒼青色的古老袍服,深色長發在微風中拂動。
盡管相隔極遠,面容模糊,但那股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威嚴,如同實質般籠罩而下,瞬間攫住了廣場上每一個人的心臟。
那是……王!
烈風之主,迭卡拉庇安!
“嘶——”
幾乎是同一時間,成千上萬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匯聚成了一道壓抑的驚呼浪潮。
人群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許多人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更加用力地仰起頭,睜大了眼睛,想要將那傳說中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一些。
百年來的第一次,統治蒙德的神明,與他被統治的子民,在毫無阻隔的情況下,遙遙相望。
迭卡拉庇安的身影矗立于塔頂邊緣,如同磐石一般,承受著下方萬千道目光。
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如同風掠過麥田。
這些,就是他所“保護”的子民。
終于,他開口了。聲音并不洪亮,卻奇異地蓋過了廣場上最后一絲雜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吾之子民。”
簡單的四個字,讓所有人的心弦都為之一緊。
“自即日起,為期七日,”他的話語沒有絲毫拖沓,直接切入正題,“環繞城邦之風墻,將暫時開啟。”
“……”
人群瞬間一滯,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
風墻……開啟?
那個自他們出生起就存在的、隔絕了外界一切的天塹,將要打開?
不等眾人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迭卡拉庇安繼續說道。
“七日之內,汝等皆可自由出入,前往墻外之地,狩獵魔獸,采集資源,各憑所能。”
自由出入?狩獵采集?
這幾個詞匯對于習慣了在固定區域勞作,一切行動皆受管束的蒙德民眾而言,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譚。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不確定感在人群中彌漫。
“七日之后,風墻重閉。”迭卡拉庇安的聲音依舊平穩,“屆時,將以汝等自外界所獲之物,評定其價值。”
他略微停頓,拋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具沖擊力的消息:
“價值最高者……將獲殊榮,可踏入此塔,面見于吾。”
“……”
短暫的、極致的寂靜之后——
“轟!!”
整個廣場如同炸開的鍋,壓抑已久的嘩然聲沖天而起!
人們再也無法保持安靜。
“風墻要開了?我們能出去了?!”
“外面……外面不是只有毀滅性的風暴嗎?”
“狩獵?采集?這……這是允許我們自己去尋找食物和物資?”
“面見神明!天啊,這是何等的榮耀!”
“價值最高?怎么評定?我們該怎么做?”
議論聲、驚呼聲、詢問聲交織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聲浪,沖擊著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衛兵們徒勞地試圖維持秩序,但面對這前所未有的信息沖擊和情緒釋放,他們的呵斥聲顯得如此微弱。
薇爾和鐵壁混在人群中,同樣震驚不已。
他們交換著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
打開風墻?鼓勵民眾外出獲取資源?
還有那面見神明的獎賞……這完全顛覆了孤王以往那絕對控制,隔絕內外的統治風格。
那個外來者,到底和孤王達成了什么協議?
高塔之巔,迭卡拉庇安靜靜地俯瞰著下方因他的話語而徹底沸騰的廣場,那如同冰封湖面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瀾。
這,就是那個家伙想讓他看的“人類”嗎?
他沒有再留下只言片語,仿佛已完成今日的展示。
那道高大的身影,在萬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如同融入空氣般,悄然消失在了塔頂邊緣,重新隱沒于高塔的深邃與寂靜之中。
只留下廣場上,無數顆被他的宣言攪得天翻地覆的心。
舊蒙德持續了百年的死水,終于被投入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
“橡木桶”酒吧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又迅速合攏,將外面街道上依舊沸騰的喧囂與議論聲短暫地隔絕。
酒吧內,氣氛卻與廣場上的熱烈截然不同,充滿了凝重與難以置信。
薇爾、鐵壁,以及幾位核心的反抗軍成員圍坐在一張最大的木桌旁,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困惑。
桌上散落著幾只空酒杯,卻無人有心去續杯。
“風墻開啟……外出狩獵……面見孤王……”
鐵壁用他那粗壯的手指敲擊著桌面,每吐出一個詞,眉頭就鎖緊一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孤王,怎么會突然做出如此……如此顛覆性的決定?”
“還有那風墻之外,”另一個年輕成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從未踏足過,外面到底有什么?真的只有風暴嗎?還是有其他的……危險?或者機遇?”
“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有人提出了最壞的猜想,“引誘我們出去,然后……”
薇爾緊抿著嘴唇,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高塔頂端那道孤高身影宣布消息時的場景,以及白啟云那篤定的面容。
這兩者之間,必然存在著他們尚未知曉的聯系。
然而,信息太少,局勢太過詭異,他們如同置身迷霧,難以看清前方的道路。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卻始終無法得出一個明確結論之時——
“吱呀——”
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
那道身影的出現,瞬間吸引了酒吧內所有人的目光,讓原本嘈雜的低語聲戛然而止。
白啟云神態自若地走了進來,仿佛只是隨意串門的老友。
他的目光在略顯昏暗的室內掃過,最后落在了圍坐在桌旁、神色各異的薇爾等人身上。
“看來,各位已經目睹了今日的‘盛況’。”
他嘴角微揚,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薇爾猛地站起身,聲音滿是好奇。
“是你做的?”
白啟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邊,目光落在薇爾身上,直奔主題。
“約定,我已經完成。高塔的孤王,如約出現在了所有子民面前。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肯定。
“是該你們履行交易的時候了。”
薇爾與鐵壁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震
驚于白啟云真的做到了那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同時也對即將交出的東西感到一絲疑慮。
但他們能夠在這座高壓城邦中存活至今,信守承諾是重要的準則之一。
沉默片刻,薇爾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吧臺后方一個隱蔽的暗格。
她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盒子。
她將盒子捧到白啟云面前的桌上,輕輕打開。
霎時間,一股微弱卻異常純凈的能量波動從盒內彌漫開來。
只見盒子內部鋪墊著柔軟的絨布,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七八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這些石頭表面布滿了灼燒形成的坑洼,與白啟云之前拿出的那一塊如出一轍,正是天外隕石的碎片。
白啟云掃了一眼,隨即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行。”
他合上盒子,將其自然地納入手中,仿佛那本就是屬于他的東西。
交易完成了一半,薇爾卻沒有放松,她緊盯著白啟云,問出了所有反抗軍成員最關心的問題:“那么,按照約定,我們……能交易到什么?”
白啟云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單手托著木盒,好整以暇地看著眾人,緩緩道。
“今日上午,那位孤王的話,你們應當都聽清楚了。”
“獲取外界資源,價值最高者,可踏入高塔,面見神明。”
他重復了一遍迭卡拉庇安的宣言,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反抗軍。
“我可以幫你們,”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去做到這一點——讓你們的人,成為那個‘價值最高者’,獲得面見迭卡拉庇安的資格。”
此言一出,酒吧內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靜。
反抗軍成員們面面相覷,臉上充滿了驚訝。
獲取最多資源?在對外界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這談何容易?
他們甚至連風墻之外是否安全,有什么樣的獵物和資源都毫無概念。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神秘莫測、剛剛才讓孤王破天荒現身并宣布開啟風墻的男人,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在他們心中升起:
他來自風墻之外。
他對那片未知的土地,了如指掌。
如果他愿意提供幫助……那么,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似乎……真的存在一線希望?
面見孤王,這不僅僅是榮耀,更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或許能改變一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