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陸套著那件大紅棉襖——紅得像落在雪地里的柿子,蓬蓬松松裹了一身暖——搖搖擺擺地往林子深處踱。
難得悠閑時光,符陸沒有選擇火遁趕路,就這么慢悠悠地,用厚實的腳掌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個深深的印子。
東北年節里的深山,冷得透徹,路上半個人影也無。他大搖大擺,以這毛茸茸、圓滾滾的真身,行走于天地之間。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就這樣,做一只山林里自在溜達的熊,天地廣大,雪野靜謐,身心都跟著這腳步一起,沉靜下來,輕盈起來。
過往的些許紛擾,未來的莫測云煙,仿佛都在這片潔凈的雪色和緩慢的步調里,被暫時擱置、滌蕩。
靈臺之中,某種長久以來的、細微的滯澀感,悄然化開。
不覺已近山腳,稀疏林間隱約可見人跡。
遠處,幾個當地山民背著竹簍,正沿著被踩實的雪徑往山下走,簍里裝著些枯枝干柴,大約是趁年節閑暇,進山撿拾柴火,順便去山腳小廟祈福。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山民,穿著臃腫的棉衣,抬頭間,正瞧見不遠處雪坡上那一團醒目的紅,以及紅襖下黑白分明、悠然漫步的身影。
他腳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訝異,卻并無多少驚懼。
仔細看了兩眼,他竟放下背簍,隔著一段距離,朝著符陸的方向,拱手躬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舊時山里人見禮。
禮畢,他直起身,也不多話,重新背起竹簍,朝著同伴招呼一聲,便繼續沿著小路往下走去,腳步穩當。
“其實,在這里生活……也挺好。”他不由得輕聲感嘆了一句。
鐵剎山周遭,精靈異類與人比鄰而居的年代久遠,民風淳樸中自有一份見慣不怪的從容與尊重。
這一幕,如同雪后初晴的陽光,輕輕照進符陸心里。
異人與普通人之間,精靈與凡人之間,是否也能尋得這樣一種無需多言、彼此留有余地、卻又自然存在的相處之道?
不見得親密無間,但至少不必終日躲藏猜忌,不必非得你死我活。
這念頭并不新鮮,但在此情此景下,卻顯得格外清晰而令人向往。或許,這也可以成為他未來漫漫長路上,一個值得偶爾駐足眺望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繼續邁開步子,大紅的身影在雪地中緩緩移動,朝著來時的方向,也朝著尚未可知、卻已多了一分明朗期許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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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符陸推開高硯辦公室的門時,嘴里還叼著半根從食堂順來的、撒了芝麻的炸年糕,聲音含混不清。
他依舊是那副圓滾滾的本相,只是大紅棉襖換成了日常的深色工裝背帶褲,看著像只剛溜達完回家的熊。
“哦~歡迎回來!”高硯聞聲抬頭,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疊得方正正的紅紙包遞給符陸,“拿著,壓歲錢。”
“就這么點?”符陸往里一探,伸手再次討要。
“有就不錯了!你小子還挑上了?”高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還是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又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摸出幾塊用油紙包著的花生酥,放在了符陸的手中,“喏,老家帶來的,別嫌少。”
年假一過,高硯便從高家的熱鬧中歸來,重新坐鎮暗堡,接管一切事務。
符陸也不客氣,剝開糖紙就往嘴里丟了一塊,嚼得咯嘣響,含糊道:“知道啦,領導。有新指示?”
“有。”高硯放下筆,身體微微后靠,看向符陸,“你那辨炁儀很受上頭注重,接下來便是考慮量產的問題了……”
“當然,這么大的攤子,光靠你一個肯定不行。所以,我幫你找了幾個幫手!”高硯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是在期待符陸的反應。
“嗯?”符陸正疑惑幫手從何而來,就聽到了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很快,三個身影便依次走進了辦公室。
打頭的是個高大健壯、皮膚白皙的青年男子,一臉憨笑,進門一看到符陸,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一個大步上前,張開雙臂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師父——!!可想死俺啦!”
“二根?”符陸被抱了個滿懷,毛茸茸的臉被擠得變了形,好不容易掙脫出來,爪子拍了拍徒弟趙朔根結實的后背,驚喜中帶著點詫異,“你咋來了?”
不過煉器……他能成嗎?
不過,這個疑慮在看到緊隨其后進來的另一道人影時,便立刻打消了。“哎喲,張師傅!您也來了!”符陸眼睛一亮,連忙招呼。
來人正是張洪林,符陸的煉器之始便是得其傳承。
他身旁還有一個少年,郭亮,以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小黑胖子,如今倒是比幾年前抽條了不少。
“這是咋回事啊?高頭兒,你開我盒啦?”符陸先將重逢的喜悅往后稍稍,好奇地轉向高硯,圓眼睛里滿是問號。
這叫來的都是他認識、或者有些關系的人,他自然要問一問。
“什么有的沒的?跟盒子有啥關系?凈瞎扯!”高硯是真的跟不上符陸的腦回路,不過倒是提了那么一嘴,“其實跟一項新規有些關系。”
“新規?”
“嗯。”高硯放下茶杯,神情變得正式了些,“基于‘辨炁儀’未來可能帶來的異人識別與管理前景,上頭也在同步研討更系統、更具引導性的異人管理辦法。”
“其中一項試點新規就是:鼓勵已在冊或自愿登記的異人,憑本事申請‘特殊技能證書’,在限定范圍和監管下,可以合法運用自身能力參與國家生產建設,并配套提供相應的技能培訓與理論學習機會。”
“對啊!師父,你看!”二根寶貝似的從背包里掏出一本綠本本證書,給符陸展示。
“你性子活潑很多啊~”符陸也就那么一瞅,隨即皮笑肉不笑地將二根往身旁推了推。
一男的這么黏我!是徒弟也不行!
不過,玩笑歸玩笑,符陸心里明鏡似的。關鍵問題難道不是……合法使用能力嘛?
聽到高硯解釋以后,符陸才明白這“合法”二字體現在——在特定區域、特定監管下,異人可以無需掩飾地使用“炁”、使用“異能”,哪怕是在普通人面前。
沒想到這個年代的辦事效率這么快,這才多久,相應的規章、辦法便粗略地探討出來了。
“哈哈哈,修行火法,沉悶性格可不行!火要旺,心也要活!”張洪林洪亮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將身旁的少年往前帶了帶,“這是我的徒弟,郭亮,跟二根的配合得不錯。”
老爺子語氣里帶著滿意,顯然對這兩個年輕人的搭配很認可,一個拉風箱、一個打鐵,甚至于他這一脈也不用繼續守在那處地脈熔爐。
符陸對于接手這三位,沒有一點意見,手底有人好辦事,功勞是自己的,摸魚也是自己的。
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