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領旨。”
顧遠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思緒都拉了回來。
他再次叩首,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沒有絲毫的遲疑和情緒波動。
仿佛那先斬后奏的滔天權力,在他耳中,和從九品下的微末官職,沒有任何區別。
剛才那瞬間的灼熱,似乎只是眾人的錯覺。
李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這個男人,就像一團棉花。
你用盡全力打上去,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這種感覺,讓他這個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退下吧。”
李豫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明日一早,去吏部領取官印文書,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臣,遵旨。”
顧遠行完禮,便在內侍的引領下,轉身退出了大殿。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看著他那挺拔而孤絕的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李豫突然感覺到一陣心悸。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決定,究竟是為大唐找到了一把護國神刀,還是親手放出了一頭無法控制的猛獸。
“陛下。”
元載上前一步,憂心忡忡地說道:
“涇原乃藩鎮李懷玉的地盤,此人向來桀驁不馴。”
“您讓顧遠一個毫無根基的九品小官,手握先斬后奏之權前去,恐怕……會激起兵變啊!”
“兵變?”
李豫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李懷玉敢嗎?”
“朕就是要讓這個顧遠,去當一條鯰魚,攪一攪涇原那潭死水!”
“朕倒要看看,是顧遠這把刀更鋒利,還是他李懷玉的脖子更硬!”
李豫的聲音里,充滿了帝王的冷酷和算計。
他就是要利用顧遠這個瘋子,去試探,去敲打那些不聽話的節度使。
成了,他可以順勢整頓藩鎮。
敗了,死的也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九品小官,他隨時可以把所有罪責都推到顧遠身上,安撫藩鎮。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郭子儀聽著李豫的話,心中一嘆。
他知道,顧遠已經徹底淪為了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他有些不忍,但身為臣子,他又能說什么呢?
他只希望,那個才華驚世的年輕人,能在那吃人的漩渦里,多活幾天。
……
“顧大人,請留步。”
顧遠剛走出紫宸殿沒多遠,身后就傳來一個嬌俏的聲音。
他回頭一看。
只見一個身穿華美宮裝的少女,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正快步向他走來。
少女容貌絕美,肌膚勝雪,一雙上挑的丹鳳眼,不笑時自帶三分威儀。
此刻,那雙眼卻帶著幾分好奇和探究,正一瞬不瞬地打量著他。
顧遠認得她。
剛才在殿中,他就感覺到了來自偏殿珠簾后的那道與眾不同的目光。
升平公主,李云霓。
這個在他原本的計劃中,根本不存在的人物。
一個美麗的意外。
“見過公主殿下。”
顧遠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免禮。”
李云霓走到他面前,揚著雪白的下巴,像一只驕傲的孔雀。
“你就是顧遠?”
“臣,是。”
“本公主聽說,你設計了一座很厲害的堡壘,能以一當十?”
“回殿下,只是些粗淺的營造之術,當不得厲害二字。”
顧遠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
李云霓的丹鳳眼微微瞇起。
“是嗎?可本公主怎么聽說,父皇為了你,和郭令公、元相公在殿里吵了半天呢?”
“那是因為陛下與兩位大人愛護,與臣無關。”
顧遠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這副樣子,讓李云霓覺得有些牙癢癢。
她還從沒見過,有哪個男人在她面前,能如此平靜。
那些王公貴族,哪個見了她不是想方設法地獻殷勤,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看?
可眼前這個人,他的眼睛里,根本就沒有她。
就好像,她這個大唐最尊貴的公主,和路邊的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極大地挫傷了她身為公主的驕傲。
“顧遠。”
李云霓突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你知不知道,涇原是什么地方?”
顧遠沒有回答。
“那是李懷玉的地盤。”
李云霓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那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藩鎮莽夫。”
“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九品小官,拿著一道先斬后奏的圣旨去他的地盤上建城,你猜……他會怎么對你?”
她在威脅他。
或者說,是在試探他。
她想看到他害怕,看到他驚慌失措。
然而,她又失望了。
顧遠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死人一樣的平靜。
他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臣,領旨而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云霓的心上。
她愣住了。
她從他的眼神里,讀懂了那句話的潛臺詞。
我就是去送死的,你用死來威脅我?
可笑。
李云霓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塊萬年寒冰上。
又冷,又硬,還震得自己手疼。
“你!”
她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你……你好大的膽子!”
她終于還是把那句口頭禪給吼了出來。
但這一次,卻顯得有些色厲內荏。
顧遠卻像是沒聽到一樣,對著她再次拱了拱手。
“公主殿下若無他事,臣,先行告退了。”
“明日尚需趕路,公務在身,不敢耽擱。”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李云霓一個人,站在原地,氣得直跺腳。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她指著顧遠遠去的背影,對身邊的宮女怒道:“你們看到了嗎?他……他竟敢如此無視本公主!”
宮女們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公主息怒!”
李云霓卻根本沒看她們。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宮墻的拐角處。
她臉上的怒氣,才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
有惱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這個男人,太特別了。
他就像一座被冰雪覆蓋的孤峰,冷漠,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
所有人都想仰望他,敬畏他。
而她李云霓,偏不。
她要做的,是攀上那座孤峰,融化那山巔的冰雪,看看那冰雪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風景。
“顧遠……”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丹鳳眼里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會有的光芒。
“本公主,記住你了。”
“我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