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腦。
歐羅巴上所有海員聞之色變的東西。
畫皮對人的感染性和偽裝性,令這種寄生蟲變成了海員常常需要與之對抗的頑疾,以至于聞名全海。
而丘腦正好占據了另一個領域:它感染的是船只,還會將自己偽裝成一艘急需救援的沉船,不斷發出聲吶信號吸引其他潛艇靠近,或是為上面的物資遠航而至,最終露出獠牙襲擊潛艇。
在巨人號和振興號靠近沉船的時候,于無人看見的沉船頂部,幾枚仿佛肉瘤的球體悄然鼓起,迸射出大量魚叉般結構的尖鉤,牢牢鎖住了兩艘船的船底,將它們拉扯向自身,最終導致了撞船事故。巨人號的船底火炮最終砸在了沉船上,失去了從底部直接反制丘腦船的可能。
緊接著,它開始消化獵物。
開路者隊三人趕到底艙時,海水已經從幾個撞擊造成的破口處涌入,一道位于撤離必經之路的隔水門也卡住了。臨耀掰開門扇,把門板當成阻水工具逆流而上,伍天然摘下手套,擲出幾枚泡沫糖引爆塞住破口,終于解了底艙的進水危險。
船上的水泵開始運作,將水流排出。
就在這時,頭頂的直梯上傳來總工程師坎巴的呼喊。
“把水泵關掉,不能排水!”
隨之下層的蕾雅原本正在拯救被困淹水艙室的船員,聽到這話猛然想起對付丘腦的要點,沖到下一個房間拉斷了水泵的閘門,但還是晚了。
從地板的排水口處蔓延出一片色澤怪異的物質,像霉菌又像某種厚重的毛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艙壁和各類設備生長,把所有事物都蓋上一層暗綠和暗紅夾雜的顏色,沿途還向空中釋放更多孢子。
“之前是感染人的寄生蟲,現在是感染船的菌類了嗎?這星球上針對人類的東西是不是太多了?”
小荷抹去落到頭盔表面的絨毛狀孢子,慶幸三人已經提前穿上了潛水服。
或許這些菌群不會感染人類,但看著就惡心。
她抬手向前釋放一片暗芒,可對群攻擊效果不好,剛剛被刺破的細小囊泡下一刻就會重新生長出來。
臨耀在旁邊釋放陽光,暫時壓制了它們的生長,可這個人型燈泡電力不足,支撐不了多久。
“讓開!”另外一名安全官擠到前側,舉起手中的噴火器。
一股油氣從噴射口釋放向外,隨著火星一閃,炙熱的火柱噴射而出,菌毯在烈焰炙烤下迅速化作飛灰,一點點被壓回水泵方向,整個房間的溫度急劇上升。
“拿好武器,注意腳底,它會從下方襲擊!”蕾雅接住從上層扔下來的另一把噴火器,把氧氣面罩往臉上一扣,加入縱火,“你們三個先去沉船找丘腦,我馬上帶人去支援你們!在被切掉之前它不會放我們走的!”
小荷:“你們以前都這么做?”
“以前發現了就遠遠扔核彈,現在這個距離放核彈只會把我們一起炸死!”
臨耀:“有事就扔核彈是你們這里的傳統嗎?”
伍天然:“我們走!去氣密——”
船底之外傳來疑似槍械出膛的迸射聲,伴隨一聲巨響,一根尖端銳利的巨大觸手從船底穿入,隨即又迅速原路返回,海水從破口如噴泉涌出。那根穿刺脊仿佛一柄扎入人體的注射針頭,在離去途中釋放出大量紅色的泡狀物體。其他安全官向它們開火,伴隨一聲聲清脆的爆裂響,深色的液體從彈跳的泡泡中飛濺而出,所落之處,就連鋼鐵都嘶嘶作響,飄出白煙。
穿刺脊正好從兩名放火的前鋒附近穿入船只,沒有傷到人,但一枚紅色泡泡高高跳起,在半空自行爆裂,酸液在蕾雅和同僚背上開了一個洞。蕾雅整個人頓時踉蹌,她的同僚也險些撲倒下去,后方的其他安全官立刻上來,接手兩架噴火器,替上空缺的崗位。
伍天然明白不能再拖了,去氣密艙太遠,從穿刺脊造成的破口倒是能出去,但海水已經涌到腰高。
“下水!”
她向兩名隊友一指那個破口,她們立即領會,三人湊到那噴泉般的破洞附近。
伍天然朝附近擲出四枚泡沫糖,引爆后在三人周邊隔出了一個封閉的空間,水頓時漲滿內部。小荷和臨耀從破洞閃出,伍天然撲騰著跟上。
泡沫隔間在她們走后迅速崩潰,伍天然又反手從外面將它封好。
三人一出艙便是巨人號與沉船之間狹小的夾縫,大量含有鉤狀結構的囊泡生長在此,牢牢抓住了巨人號的船底,霉菌也已經溢滿底面。
好一種比藤壺還招人恨的頑疾。
黑光和電芒沿著附近的囊泡一路劈砍,最后合力在沉船中心位置開出一個天窗。
滿是菌落的銹蝕鋼鐵背后露出大片菌毯,沉船的內部已經被完全覆蓋,還生長出無法辨識的外星植物結構。最可怖的是,它在呼吸,隨著海流一起一伏地收縮擴張,好像直通一只巨獸體內。
“這場景都讓我有點念舊了,在‘子宮層’刷進度的時候天天看。”
小荷抹了把潛水頭盔表面,一個猛子扎了進去,臨耀緊隨其后。
兩人立即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丘腦船已是自成一體的生物結構,檢測到外來病菌的闖入,免疫系統開始運作。呈現瑩綠色的大量白細胞從菌毯中涌出,四面八方圍來。
“分開把它們拉走,不要聚集,這些東西都不能碰,絕對有毒。”
臨耀:“明白!”
伍天然:“國家隊也來了,他們從船側突入。”
好像為了呼應她的話,沉船因側方傳來的巨響一陣顫動。
“那就在船中心匯合,把這玩意炸了!”
丘腦是捕食船只,對潛艇危害甚大的東西,坦白來說,它是個非常惡心的對手——會拉扯潛艇,能分泌爆炸細胞,會自我保護......海員們在丘腦活躍的區域寧可放棄打撈賺外快也不會靠近未登記在求救名單上的沉船。
可一旦被玩家們近身,它被“開罐”便是時間問題。
如果它有足夠高的智力,就會發現這幾個過分強大的病菌正在朝著它的大腦長驅直入。所有免疫細胞在這些超級病菌面前形同虛設,腐蝕性和爆炸性的細胞或是被硬抗,或是被遠程破壞,還有幾個人用技能閃現避讓......就像是在賽跑似的,一個比一個快,更是有兩個病菌沿直線伴著陣陣巨響直刺向大腦所在。
假設它是個人,此刻肯定會露出絕望的表情。
隨著天花板和墻壁同時被炸開掀開,伍天然和東黎隊的一名隊員齊齊向那膿包似的丘腦發出攻擊。
伴著一聲巨響,丘腦的殘骸飛濺在潛水服表面,整艘船上的霉菌顫抖一下,再也不動了。
“爆炸很強嘛,我算是知道為什么他們不敢和你近身打了——東黎隊,蝴蝶劍。”那名國家隊隊員向伍天然伸手。
“42。”她用以回應的是還套著潛水服手套的左手,右手因為需要直接接觸外界,把手套摘掉之后,整只手在水壓下已經成為灰色,被糖質填補。
“看起來這東西是解決了,可惜不發積分——也沒想象中威脅那么大。”
伍天然端詳了對方片刻,感到一陣令她不適的熟悉感。如果她沒看錯,對方方才是用雙手硬生生撕開沉船墻壁殺到這里的,“我能問個問題嗎?”
“嗐,客氣什么,你說。”
“你的‘劍’在哪?”
對方爽朗大笑,“也沒人規定叫‘蝴蝶劍’一定要是劍客是不是?”
屬性流的玩家都這樣嗎......?
其他人也隨后趕到。
兩支身著潛水服的隊伍在丘腦的殘骸附近集合,為這場開罐頭行動畫了句號,寒暄幾句,又返回去拯救巨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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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是個海中司機嗎......不,總有那么個時候,你們會意識到艦炮的重要性的,巨人號是一艘戰斗潛艇......”
歐文坐在椅子上接受醫務官包扎,不住地自言自語。
丘腦拖船的時候他沒抓住固定點,整個人被甩到了天花板上,撞得嚴重腦震蕩,現在船上的指揮暫時由他的三位助手替代。
“我說了半凝膠腦殼很有用,你就是不聽。”蕾雅跟著兩個搬運物資的船員經過時補了一嘴,背上的燒傷敷料從背心邊緣露了出來,“非要選‘力臂’,開個船要那么大力氣干什么,現在知道我的英明了吧?”
“沒點力氣可掰不動操縱桿,不信你——”
歐文反駁的時候她已經走遠了,他只得嘆息。
總醫務官給他腦袋上的繃帶粘上醫用膠布,開了一劑嗎啡,去照顧其他傷員了——那支針筒被歐文扔到了一邊。
“你們的船恐怕是拖不走了,壞的太嚴重,這里地形又復雜......”
作為船上可能是情商最高的玩家,雪俠的話可算讓歐文找到了一點安慰,“沒關系,我們現在知道人工操控的重要性了,如果我們的艦橋有人在控制,應該能第一時間避免撞擊——臨時搭建的AI還是不好用。”
“說得對,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歐文緩緩點了下腦袋,環視在艦橋房間坐了一排的“莫斯人”們。
“既然人都在,我得先跟你們說明情況。
“下一個區域被我們稱作‘熱液廢土’,它范圍不大,經過之后便能抵達俗稱的深淵。
“那是一片極為開闊的海域,可至于里面到底有什么,沒人知道,所有前去的潛艇都消失了。
“我原本沒覺得我和我的船員們抵達那里還能回來,但有你們在船上,或許我能活著開辟這片神秘區域。
“但別高興的太早,熱液廢土有很多火山和類似巖石的結構,很多地方常年有熔巖噴射,開船會變得非常困難。
“歐羅巴聯盟以前通過大規模聲吶掃描,從中間找到了兩處可以通過這個區域的要道,在那里建造了永固式閘口阻擋深淵的東西進來。但其中一個已經被小丑圣母之子那幫恐怖分子炸毀了,另外一條......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只知道大概位置。
“上一次遠征就是因為沒能找到那個路口,我們不得不返航,這次我應該能找到它,但它在被聯盟放棄維護后已經失聯多年。我不確定那個站點現在究竟被誰控制,又是否存在。
“所以......好吧,到時候還得靠你們幫忙,實在不行我就掃一片薄弱的巖石讓你們炸過去,辦法總比困難多。”
“交給你了,船長。”雪俠向歐文點頭致意。
伍天然也趕緊跟上,“我們一定能找到通過的辦法的。”
對船身進行搶修補漏后,巨人號將任務所需的物資交到了科研前哨站,并耽擱了大半天進行修復,隨后便進入了熱液廢土。
這的確是個不大的區域,花了一天多潛艇就來到了盡頭,開始沿著歐文航線圖上標注的區域,順著致密的巖石搜索。期間玩家們沒遇到需要他們出手的機會。
進入水下四千米,水壓已經高到了屬性流玩家也要忌憚的程度,出艙的機會越來越少,風險卻成倍增加。
在一次習慣性采礦的行動中,玩家們剛回船,一只名為捕鉤獸的怪物就盯上了潛艇,硬生生拖得巨人號離開了近千米。等干掉那東西回去接被留在原地負責運輸的船員時,他們找到的只有殘缺的尸體,自那之后歐文就禁止所有人下船采礦了。船上的物資確定足夠返航,沒必要再冒險。
八個玩家閑著無聊,教起船員斗地主和打麻將,又被前來查崗的蕾雅趕走,最后選擇兩組人自己打牌,或到探索頻道上聊天吹水打發時間。
首日的搜索以一無所獲告終,第二天起來接過掌舵崗后,歐文研究著空白區域越來越少的海圖,把聲吶功率又調大了不少。
“應該就在這附近才對......怎么會看不到呢......”
就在這時,一個奇怪的光點出現在聲吶上,歐文隨手一摁對講機。
“火控室,船頭斜向上方位有東西,體積很小。別急著開火,萬一是個導航標我們賠不起,我正在靠過去。”
“收到。”新任總炮手立刻應答,向其他炮手略微示意,親自走到對應著船首炮的潛望鏡前觀察起來。
巖層深處流淌的熔巖發出的紅光干擾了視野,但炮手還是一眼看到了那個正向船只靠近的黑影。它體積太小,不像錘頭鯊或者棘刺,也沒有明顯的可供辨識的尾巴或者其他結構。
應該不是魚。
他打開炮臺旁邊的燈,切換到大功率。
燈光驅散海中黑暗,照出一具單薄的軀體,四肢修長,軀干上方有個圓形突起。
是人。
炮手方才的鎮定一下就被丟到深淵去了,“船、船長,海里,海里有個人......”
“有人?是來接我們的嗎?前哨站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他他他,這個人他......”
“緊張什么,別結巴——算了,我親自看。”
歐文拽過另一副船頭潛望鏡,順著燈光指引,看到了那個在海中飄懸的身影。
隨后他也愣住了。
對方沒穿潛水服,四千米深的海水壓削去了頭骨外的皮肉,令那張臉形似骷髏,雙眼也扁了下去,卻面露微笑,向潛艇揮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