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瑤心念電轉,即刻領會暗示,指尖微顫地探向郗婭染血的衣襟內側。指下一片冰涼滑膩——
一枚非金非玉、狀如殘月的赤紅令牌,隱有溫潤光暈流轉其間。
紅月島至高信物,血月令符!
令牌剛被取出,異變陡生!
郗婭幾乎斷絕的氣息,猛地一窒!
她那枯槁身軀內部,一股源自血脈深處、因前任島主消亡而瀕臨潰散的強橫力量,被令牌驟然點燃!一股灼烈霸道、蘊含原始生命力的沛然熱流,自其丹田氣海逆沖而起,瞬間奔涌周身百脈!
“唔…嗯…”
郗婭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呻吟,混雜著痛苦與奇異震顫。
渾濁老眼猛然睜開,眼底竟暴起一線渾濁卻熾烈的血芒!
枯瘦若枝的手指,爆發出驚人力量,鷹爪般死死扣住了身旁昏迷的任玄手腕脈門!
任玄重傷瀕危,被這灼烈異氣激蕩,體內殘余的九霄劍氣與鎮獄罡勁應激爆發!冰火二氣在他經脈中劇烈沖撞!他無意識地悶哼一聲,周身筋肉筋攣。
“師尊?!”蘇夢瑤失聲驚呼。
趙嫣靈覺敏銳,凝神望去,心頭劇震!
但見郗婭那本該灰敗的枯槁面容上,竟詭異地泛起一層病態潮紅!
緊扣任玄脈門的手,指甲幾乎嵌入皮肉,枯槁之軀如同被電流擊穿,緊貼著他健碩臂膀,無意識地劇烈痙攣、抽搐!
染血的破敗衣襟下,膻中穴附近的搏動陡然如擂鼓,枯唇微啟,噴吐著灼熱氣流。
“血煞…反噬…心脈…需外力疏導…”郗婭口中斷續溢出嘶啞囈語,如同求生本能的吶喊。
“師尊!定心!”蘇夢瑤瞬間明悟其意,驚駭交加,急忙上前欲以自身真氣襄助。
郗婭枯臂微抬,一道微弱卻精純刺骨的紅月氣勁如針射出,直逼蘇夢瑤曲池穴,將其逼退。
她渾濁卻滾燙的目光死死鎖住任玄年輕、氣血猶存的臉龐。那眼神交錯著長者的悲憫、垂死的狂亂,以及一股被狂暴氣機催逼出的、渾濁的求生欲念。
另一只枯手竟顫抖著,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急迫,摸索著伸向任玄胸前顫中穴的位置!
“郗島主!守住靈臺!”趙嫣厲叱,指尖冰魄寒氣縈繞,劍指隔空指向郗婭后脊風門穴,引而不發。
此刻的郗婭,心神早被體內肆虐焚燒的暴戾之氣徹底沖垮。
干涸開裂的嘴唇印上任玄汗濕頸側大椎穴,如同尋水的駱駝。僵直的手指帶著最后的本能,摸索著尋到了任玄幾處重要的竅穴。
幽深石殿,血腥尚未散盡。
這死寂之中,垂暮老嫗為求生路,強行引導兩股異種真氣的舉動,充滿了背水一戰的決絕與悲愴。
“呃…嗬…”沉重的呼吸聲從郗婭喉底擠出??菔萆碥|爆發出最后潛能,竟不顧自身殘軀瀕危,猛地雙掌齊出,印向任玄丹田氣海與膻中穴!
——她竟是以身為橋,強引自身逆沖的血煞氣勁倒灌,反沖任玄經脈!
噗!
任玄身軀劇震,一口污血噴出!體內本就逆亂的冰火二氣遭這霸道外力一激,登時如同油潑沸水,轟然暴走!
蘇夢瑤花容失色,趙嫣亦是瞳孔一縮,深知此舉兇險萬分!
郗婭干枯身軀如風中枯葉般劇烈顫抖,嘴角亦滲出血絲。但她枯手如鐵鉗,死死按住任玄兩處重穴,引導著自己體內那股足以焚滅殘軀的狂暴躁動的氣勁,悍然沖入任玄脈絡之中!
那霸道灼熱的血煞之氣,裹挾著原始的生機,狂暴地涌入任玄體內,與九霄劍氣的凌冽、鎮獄罡勁的沉渾猛烈對撞、擠壓、湮滅!
“賢君…撐住…引氣歸元…”
郗婭似攝入“神仙膏”已出現幻覺,只見她口中噴血,囈語破碎。渾濁汗淚滾落,滴在任玄裸露的胸膛上。
這是一場兇險到極致的引渡,她以殘軀為熔爐,以自身為引信,妄圖引爆并疏導二人體內同源卻相斥的力量漩渦!
“呃啊——!”
郗婭陡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嚎!全身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強行引導兩種暴走力量碰撞的后果,瞬間反噬其身,如同千刀萬剮!但同時,一種狂暴宣泄的毀滅感中,竟詭異地生出一絲引導后的通暢!
枯瘦十指早已嵌入任玄皮肉,鮮血浸染指縫。她渾身亂顫如癲,雙目赤紅如血,引導的動作狂暴而混亂,毫無章法,全憑一股瀕死求生的蠻力!
石殿中氣勁狂飆,如無形風暴席卷!枯澀的經脈逆流聲、骨骼的爆鳴聲、兩股力量沖撞湮滅的悶爆聲不絕于耳!
任玄在劇痛中緊鎖劍眉,面如金紙,喉間發出壓抑至極的低吼。每一次沖撞都讓他傷軀如遭重錘。
此景慘烈,驚心動魄,悖逆常理卻又蘊含著一線向死而生的瘋狂。
不知過了多久,郗婭那狂暴的引導動作驟然頓止!
她枯朽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向后倒去,氣若游絲,僅存一口殘息。
一股溫熱的、混雜著她最后本命元氣的精粹內息,如同退潮般自她掌中勞宮穴緩緩回流,沿著被強力沖開的某條隱脈,潺潺反哺回自身幾乎枯竭的丹田。而任玄體內,那狂暴碰撞后未曾散盡的幾縷至剛至陽的殘余劍氣,竟也因這回路悄然被引動了一絲微弱的共鳴,循著郗婭內息一同滲回其體內。
這剎那的回路勾連與氣息微動,引發了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奇變!
“咳…噗!”郗婭面上那妖異的血紅瞬間褪盡,死灰之氣彌漫,但眼底深處最后的一絲狂亂也消散了,唯余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種異樣的空明。唇齒微動,幾不可聞的氣息拂過任玄耳際:
“玄…兒…離…”聲如微塵,隨即徹底陷入深沉昏迷。氣息雖微,卻似暴風雨后殘破小舟找到了避風港,竟奇異地穩定了一線。
任玄緊蹙的眉心之下,一道極細的淤血自嘴角流下,緊咬的牙關竟也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
“師尊!”蘇夢瑤淚如雨下撲上前,顫抖地扶住郗婭倒下的身軀。指尖觸及那冰冷枯骨的瞬間——
嗡!
一股微弱卻至精至純、隱隱圓融的澎湃內勁,驀然自郗婭丹田深處勃發、流轉!猶如枯樹突逢甘霖,硬生生止住了最后潰散的頹勢!枯槁如朽木的肌膚,竟在肉眼可見地褪去死灰,泛起一層極其微薄卻無比真實的玉質瑩光!
眉梢眼角幾道最深的溝壑悄然舒展了幾分,垂死僵硬的肌體被一股深藏的力量悄然滋潤!更有一股遠勝她巔峰時期的雄渾氣機,在奇經八脈深處蟄伏奔涌,靜待復蘇之機!
“先前…若非她不計生死,以‘血月引脈手’引動自身煞氣沖擊你背心命門大穴,替你承受并宣泄掉了大部分銅人邪煞的暗勁反震,”趙嫣清冷的語聲中帶著一絲復雜,目光掃過任玄后心一道迅速變淡的赤色引氣掌痕,“僅憑你那強弩之末的‘純陽劍罡’,此刻五臟六腑怕已被震為齏粉。”
任玄身軀一震,凝望著懷中郗婭臉上那近乎神跡般的生機回轉,喉結上下滾動,胸中萬語千言,最終只化作了深深的沉默。
他傾盡余力催動九霄劍陣欲破邪陣,陣眼反噬卻如排山倒海!生死剎那,竟是這油盡燈枯的老嫗,以畢生修為化作導火索,引燃了那致命的沖擊波!兩道絕世氣機于絕境中猛烈相撞相引,終成一線逆轉天機。
就在此刻!
鏘——!
趙嫣掌中靈雪劍陡然發出一聲穿金裂石般的激越長吟!
劍身冰魄寒光驟然大放,劍尖竟不受控制地疾指大殿中央那十二尊被重創、獨目無光的青銅巨像!
喀鏘!轟隆隆!
沉重滯澀如遠古巨獸的機括聲浪,猛地從十二銅人軀體深處轟鳴炸響!
它們身上黯淡的赤色邪紋,瞬間重新點亮!詭異的是,那紅光之內,竟赫然纏繞著絲絲縷縷凜冽如冰魄的九霄劍氣!
轟隆!
十二顆沉重巨顱帶著令人牙酸的金屬銳響猛地昂起!深陷的眼窩深處,十二道猩紅裹挾霜白極光的光束,如同天罰之矛,暴烈地轟向石殿穹頂!
光影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瘋狂扭曲、撕扯、融合!一幅前所未有的恢弘古陣圖在穹頂之上悍然展開——
左側:怒浪裂空,孤月高懸于驚濤之上,紅月島孤傲之勢盡顯!
右側:險峰擎天,浩瀚劍氣直沖霄漢,九霄劍冢森然氣象磅礴!
兩幅蘊藏著地脈奇奧的真形圖于陣圖核心并非分離,卻如水火同源、龍虎交匯般劇烈旋轉交融!一股浩瀚磅礴、糅合了紅月幽秘與九霄剛烈之意的天地混元之氣,化作一道混沌色通天光柱,裹挾著風雷之音轟然降下,瞬息將剛剛蘇醒、氣息劇烈波動的郗婭徹底吞沒!
“呃啊——!”
光柱中,郗婭發出一聲飽含痛苦與驚異的嘶鳴,緊閉的眼睫劇顫如羽,仿佛正被無盡本源之力強行灌頂!她體內那股新生的、奇異的交融力量瞬間暴走飆升,與光柱中流轉的地脈虛影產生共鳴!
干癟枯槁的肌膚肉眼可見地變得豐潤緊實,松弛筋腱重新繃緊如弦,灰白枯發竟從根部悄然暈染開一線黯淡的青意!當年那位名震江湖的紅月島主所遺留的一絲絕世風華,竟在沉睡的臉上悄然顯現!
“危!光柱之力有邪穢摻入!”趙嫣鳳目寒光如電,瞬間鎖定光柱邊緣一處流轉淤塞、隱隱透出墨黑戾氣的能量節點。
再不容遲疑!她清嘯穿云:“玄霜·歸正!”
靈雪劍化作一道分割空間的極寒匹練!劍勢并非斬擊,而是以一種玄之又玄、契合天地律動的軌跡,疾刺向那邪戾節點的核心!
嗤啦——!
如烈陽融雪!那股糾纏的污穢邪氣在至純至寒的冰魄劍氣前瞬間崩解、湮滅!整個交融的光柱內部頓時變得澄澈浩蕩,運轉圓融!
邪氣消散的剎那!
十二銅人胸膛核心處,那原本散發著血腥與墮落的赤色魔紋徹底化為飛灰!取而代之的,是核心深處一點驟然點亮的光芒!
純粹!古樸!帶著開天辟地般的本源氣息!金紅交織!
嗡——!
十二點金紅芒星投射而出,于大殿虛空中央交匯、凝聚!
一幅遠比穹頂陣圖更清晰、更古拙、更契合天地大道的光圖凌空懸照:
左側:殘月清輝,映照崢嶸礁巖,本源幽深靜謐;
右側:孤峰險絕,裂天劍氣沖霄,本源至陽至剛!
兩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并非對立隔絕,而是由無數暗含星辰軌跡、山河脈絡的玄奧符文經絡完美貫通!磅礴的混元之氣在其中流轉、生息、演化諸天萬象!
圖卷底部,數行蒼勁虬勁的古老篆文如星辰般灼灼閃耀:
紅月照孤鋒,秘鑰隱玄關。
本源同一脈,雙極貫周天。
后世承吾志,重光九霄巔!
趙嫣神色肅穆,解下素白外袍,輕柔覆于光柱消散后氣息已趨平穩、容顏恢復幾分昔日神采的郗婭身上。她垂首凝視懷中冰棺拓片,指尖傳來微微灼燙。
拓片上那與自己仿佛一個模子刻出的容顏,在光圖映照下,嘴角仿佛噙著一絲穿透萬古的淡淡微笑,無聲訴說著那“惟心性澄澈者得見真章”的沉重道意。
“紅月…九霄…本源同流…雙極通玄…”趙嫣低語,眸光深邃如淵,洞察天機的震撼與背負宿命的凝重同時交織。
“這武庫…這銅人…守護的竟是這條早已湮滅的通天古徑!她…竟成了叩響這塵封之門的先行者!”
石殿之外,幽深甬道。
濃重的陰影里,林風緊攥著掌心的“天”字令牌,其上幽光如同饑餓的野獸,瘋狂吞噬著殿門逸散出的、融合了紅月本源與九霄劍氣的精純能量流。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殿內那方震撼寰宇的“紅月九霄戰天圖”,以及被光華籠罩、氣息仍在蛻變升華的郗婭。眼中燃起的,是足以燒塌理智、焚盡萬物的極致貪婪與野望。
“紅月秘藏…九霄至寶…同氣連枝…合鑄道基…”他齒縫間擠出壓抑的、如同餓狼舔舐獠牙般的低笑:
“呵…呵呵呵!妙!妙絕!好一條直抵巔峰的通天大道!此等偉力…此等玄機…終究會為我林風所有!獨步天下,便在今朝!”他五指陡然發力,將令牌死死扣入掌心,骨節森白欲裂,仿佛要用這冰冷的令牌,生生砸開通往那無上權柄與力量的通天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