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公社的服務器，大概是全網最冷清的服務器之一。
江辰的帖子發出去后，半小時內，瀏覽量只有可憐的兩位數。他靠在椅子上，眼皮因為三天三夜沒合眼而沉重地打架，但精神卻像一根繃緊的鋼絲，不敢有絲毫松懈。
他刷新了一下頁面。
瀏覽量：128。
評論：1。
終于有評論了！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點開。
【喲，這不是那個抄襲峰哥創意，還反咬一口的白眼狼嗎？怎么混到這種犄角旮旯里發東西了？】
這條評論，像一根沾了糞的針，精準地扎進了江辰的眼睛里。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條、第三條評論緊跟著冒了出來。
【笑死，這是什么十八線小論壇？我爺爺的收音機頻道都比這熱鬧。】
【還@官方？@京城消防？你怎么不@聯合國秘書長呢？人家看得上你這破爛玩意兒？】
【視頻我看了，一股子窮酸味，那爆炸跟過年放的二踢腳似的，也好意思叫《烈火英雄》？別侮辱英雄了行嗎？】
【散了散了，博眼球的瘋狗罷了，大家去峰哥直播間看新段子，不比這強？】
星光MCN的監控水軍，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嗡地一聲就撲了上來。他們甚至懶得偽裝，ID都帶著一股子飯圈的惡臭，什么“峰哥守護全世界”、“劉峰老婆粉”之類的。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不是辯論，不是批評，就是單純地污染環境，用最惡毒、最輕蔑的語言，將這個剛剛誕生的作品，扼殺在無人問津的搖籃里。
江辰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資本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無孔不入。哪怕是導演公社這種幾乎被互聯網遺忘的孤島，也逃不過他們的監視。
更狠的還在后面。
不到十分鐘，瘦猴就把一個鏈接發了過來，附帶一個憤怒的表情包。
江辰點開鏈接，是抖手。
他那個不到五分鐘的短片，被一個營銷號原封不動地搬了過去。
但標題，被改成了——【無良導演為博眼球，消費消防員，濫用血腥鏡頭引人不適！】
視頻的開頭，被惡意剪輯加上了一段黑底白字的警告：“以下內容可能引起不適，請謹慎觀看。”
評論區里，全是水軍帶起來的節奏。
【吐了，拍的什么玩意兒？就知道賣慘，有這功夫干點啥不好？】
【舉報了，現在為了火真是什么都敢拍，消防員的形象是給你這么消費的嗎？】
【平臺怎么不禁他？這種人就該永久封殺！】
視頻的播放量在水軍的推動下，漲得飛快，很快就突破了一萬。但每一個新增的播放，都像是在江辰的心口上劃開一道新的傷口。
他嘔心瀝血的作品，被歪曲成了博眼球的垃圾。
那些他精心設計的鏡頭，那些演員們用汗水和淚水換來的表演，此刻都成了“引人不適”的罪證。
很快，視頻的右下角，出現了一個黃色的感嘆號標簽：【內容引人不適，已被限制傳播。】
星光MCN這一招，陰毒至極。他們不直接刪除，而是先讓你“火”，再把你釘在恥辱柱上，讓你被不明真相的觀眾唾罵，最后再由平臺“公正”地給你打上一個負面標簽。
殺人，還要誅心。
江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團隊的微信群。
瘦猴：“操！這幫狗娘養的！太他媽不是東西了！”
老馬發了一段語音，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火：“小江，別往心里去。好東西，不會被埋沒的。”
李玥：“江辰哥，我們都相信你。他們是嫉妒。”
他們都在安慰他，但江辰能從那字里行間，感受到一股濃濃的失落和無力。
大家賭上了一切，換來的，卻是整個世界的惡意。
江辰關掉了抖音，也關掉了導演公社的頁面。他不想再看那些污言穢語。
他蜷縮在椅子上，房間里只有電腦主機嗡嗡的運轉聲。那聲音此刻聽起來，像是一陣陣無情的嘲諷。
是不是……自己真的錯了？
在資本構建的銅墻鐵壁面前，所謂的才華和熱血，真的就這么不堪一擊？
他看著墻角那個空蕩蕩的位置，那里曾經放著父親的鏡頭箱。他賣掉了父親的遺物，賣掉了自己最后的念想，卻連一點像樣的水花都沒能濺起來。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唐的念頭，或許劉峰是對的，自己就應該拿著那五百塊錢，去買幾箱泡面，然后老老實實地找個廠上班。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電腦屏幕右下角，忽然彈出了一個小小的通知。
是導演公社的站內信。
江辰麻木地點開。
一個匿名的用戶給他發來一條私信。
“你好，我是一名基層消防員。剛剛執勤回來，看到了你的片子。”
“我不知道該怎么評價，因為我不太懂電影。我只想說，那個新兵被隊長按在水坑里，嗆得眼淚鼻涕直流的鏡頭，我想起了我的班長。去年一次火災，他也是這么護著我的。”
“還有那個通訊員女孩，最后說‘我不能退’。我們這兒，接線員也都是女兵，她們的聲音，真的就是我們最后的坐標。”
“拍得很好，很真實。”
“謝謝你。”
短短幾行字，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專業的術語。
卻像一道微弱但無比溫暖的光，瞬間刺破了江辰心中那片厚重的黑暗。
真實。
謝謝你。
這兩個詞，比任何數據、任何贊美都更有分量。
江辰看著那條私信，反復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眼眶毫無征兆地一熱，某種滾燙的液體模糊了視線。
他猛地用手背擦掉，重新挺直了腰桿。
不。
他沒有錯。
只要有一個人看懂了，只要有一個真正的英雄認可了，他所有的堅持，就都有意義。
去他媽的資本，去他媽的流量。
老子拍的東西，是給值得的人看的！
……
與此同時，星光MCN的公關部門里，一片歡騰。
“搞定！所有平臺的舉報都已經生效，那視頻現在就是個‘違規內容’的標簽，誰看誰晦氣！”
“導演公社那邊也已經控評了，保證除了罵他的，不會有第二種聲音。”
劉峰翹著二郎腿，愜意地刷著手機，看著手下人匯報戰果。
他把那個帶有“內容引人不適”標簽的視頻截圖，發到了自己的核心粉絲群里。
“看，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有些人啊，就是認不清現實。”
粉絲群里立刻沸騰了。
【峰哥牛逼！對付這種白眼狼就不能手軟！】
【大快人心！讓他知道誰才是王！】
【笑死，還想走官方路線？官方瞎了眼才會看上他。】
CEO辦公室里，王浩也收到了同樣的報告。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很好，讓他徹底消失。”
掐死一個有才華的窮小子，對他而言，就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甚至不值得他多投入一秒鐘的精力。
他拿起手機，準備處理下一件更重要的事。
就在這時，一條新聞彈窗，跳了出來。
【國家消防總局官方賬號發布年度宣傳片預熱，引發網友猜測。】
王浩皺了皺眉，消防宣傳？這種又紅又專的東西，跟他有什么關系？他隨手就想劃掉。
而在另一邊，國家消防總局，宣傳中心。
小李的工位上，堆著三座搖搖欲墜的泡面桶山，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速溶咖啡因和絕望混合的酸腐氣味。
距離“119”消防宣傳日只剩最后一周，他已經連續看了不下三百部投稿作品和往年案例，眼睛都快看瞎了。
什么流量明星穿著嶄新的消防服，化著精致的妝容，在模擬火場里擺幾個帥氣的pose。
什么催淚BGM一響，慢鏡頭三百六十度旋轉，強行煽情。
看得他想吐。
這些東西，糊弄一下外行還行，在他這種跟過好幾次真實火警，見過真正濃煙和烈火的人眼里，假得像塑料。
“又一個……”
小李打著哈欠，端起涼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澀的液體讓他精神了些許。
他點開了那個被后臺算法標記為“高爭議”的帖子。
《烈火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