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第一次顯得如此擁擠。
瘦猴、老馬、李玥，三個人擠在吱呀作響的電腦椅和床沿上，幾乎是頭挨著頭，死死盯著那份打印出來的劇本。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幾道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瘦猴最先看完，他摘下眼鏡，用力地揉著眼睛，仿佛想把剛才看到的畫面再看得清楚一些。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辰哥……這……這是你寫的？”他說話都有些結(jié)巴，“這他媽……這他媽哪是短片腳本？這分鏡，這調(diào)度，這節(jié)奏……教科書啊！”
他一個搞攝影的，最清楚這些文字轉(zhuǎn)換成畫面后，會是怎樣一種驚心動魄的沖擊力。
“何止是教科書。”老馬放下手里的劇本，拿起桌上的二鍋頭，擰開蓋子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氣讓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我跟了二十多年劇組，從膠片時代到現(xiàn)在的數(shù)字高清，狗屁的S級大制作也跟過不少。那些本子，跟這個一比，就是一堆屎！”
他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指著劇本里的一段。“就這段，火場里粉塵爆炸，隊長為了保護(hù)新兵，把他按在水坑里，自己后背被火舌整個燎了。臺詞就一句：‘別他媽抬頭，給老子憋住氣！’。媽的，一個字都不多余！這要是拍出來，誰看了不哭？”
李玥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把劇本翻回到最后一頁，看著女通訊員在烈火中，用嘶啞的聲音向指揮中心報告坐標(biāo)，最后平靜地說出“我身后，是儲油罐區(qū)，我不能退”的臺詞。
她的眼眶紅了，緊緊地咬著嘴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抬起頭，看著江辰，眼睛里像是有一團(tuán)火在燒。“江辰哥，這個角色，我演。不要錢，管飯就行。不，不管飯也行！”
出租屋里那股混雜著泡面和濕氣的滯悶空氣，似乎被一股滾燙的熱流沖散了。
三個被行業(yè)拋棄的“失敗者”，此刻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光。那是創(chuàng)作者看到頂級作品時，才會有的光。
江辰看著他們，壓在心口的那塊巨石，終于松動了一絲。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然而，就在這股名為“希望”的火焰剛剛升騰起來的時候，江辰那支屏幕碎裂的手機(jī)，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皺了皺眉，以為是騷擾電話，但還是按了接聽，并習(xí)慣性地點(diǎn)了免提。
“喂？”
一個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油滑而虛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瞬間讓屋子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diǎn)。
“阿辰，是我啊，劉峰。”
瘦猴、老馬、李玥三人的表情瞬間變了。
瘦猴的臉上是錯愕和憤怒，老馬瞇起了眼睛，眼神變得銳利，而李玥則是一臉的厭惡。
江辰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劉峰的聲音通過電流，傳遍了整個房間，也傳遍了他直播間里數(shù)百萬觀眾的耳朵。
此刻，在裝修奢華的直播間里，劉峰正對著鏡頭，臉上掛著他招牌式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特意打開了免提，為的就是讓所有人都聽到這場“寬宏大量”的施舍。
“阿辰啊，我聽說你最近……哎，還在折騰。”劉峰嘆了口氣，演技十足，“我這心里，真不是個滋味。咱們畢竟是兄弟一場，看你這樣，我難受。”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瘋了。
【我哭了，峰哥太善良了！都這樣了還念著舊情！】
【那個白眼狼有什么好難受的？峰哥你就是心太軟！】
【這就是格局！千萬網(wǎng)紅的格局！】
劉峰很滿意彈幕的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繼續(xù)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我聽說你最近在組什么草臺班子，到處找人，不容易吧？這樣，我個人贊助你一筆錢，不多，就當(dāng)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一點(diǎn)心意。”
他頓了頓，刻意提高了音量，仿佛在宣布一個天大的恩賜。
“我給你投五百塊！讓你買點(diǎn)好泡面吃，別餓著肚子做夢了。怎么樣，夠意思吧？也讓你知道知道，現(xiàn)實(shí)是什么樣的。拍東西，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行的。”
五百塊。
這三個字像三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江辰團(tuán)隊每個人的臉上。
這已經(jīng)不是羞辱了，這是把人的尊嚴(yán)摁在地上，用腳死死地碾踩。
瘦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要不是老馬按著他，他恐怕已經(jīng)沖著手機(jī)吼出聲了。
江辰的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劉峰的直播間里，則是山呼海嘯般的嘲諷。
【哈哈哈哈五百塊！峰哥殺人誅心啊！】
【讓他買泡面，筍還是峰哥筍！】
【江辰這下該認(rèn)清現(xiàn)實(shí)了吧？還不快謝謝峰哥的賞賜？】
劉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yáng)，他幾乎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江辰那副敢怒不敢言、屈辱到極點(diǎn)的表情。
他等著，等著江辰的爆發(fā)，或者卑微的接受。
無論哪一種，他今天的人設(shè)都立住了。
然而，電話那頭，江辰的聲音平靜得像一口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不必了。”
僅僅三個字，讓劉峰準(zhǔn)備好的一大套說辭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直播間的彈幕也出現(xiàn)了片刻的停滯。
江辰的聲音還在繼續(xù)，不疾不徐，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另外，你的直播美顏濾鏡該換了，眼角的褶子都快藏不住了。”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直播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劉峰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錯愕、羞辱和暴怒的表情，在他那張精心保養(yǎng)的臉上，顯得無比滑稽。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直播間的彈幕，在靜止了兩秒之后，徹底炸了！
【臥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褶子？讓我放大看看！靠，好像真有！】
【殺人誅心！這哥們是個狠人啊！】
【美顏濾鏡都藏不住了？峰哥這是多大年紀(jì)了？】
【笑死我了，五百塊沒送出去，反被說有褶子，峰哥當(dāng)場破防！】
【雖然但是……這個江辰有點(diǎn)帥啊！】
彈幕的風(fēng)向，在短短幾秒鐘內(nèi)，發(fā)生了詭異的偏轉(zhuǎn)。
嘲笑劉峰的言論，像雨后春筍一樣冒了出來。
“把直播關(guān)了！快關(guān)了！”劉峰對著助理，幾乎是嘶吼出聲。
他的臉因為憤怒和窘迫，漲得通紅，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那句“褶子”，像一根毒刺，扎進(jìn)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直播畫面被慌亂地切掉，但那場面已經(jīng)通過無數(shù)人的錄屏，開始在網(wǎng)絡(luò)上發(fā)酵。
而在江辰那間小小的出租屋里。
死寂被一聲壓抑不住的噗嗤聲打破。
瘦猴再也憋不住了，抱著肚子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褶……褶子……哈哈哈哈！辰哥，你他媽是我的神！”
老馬也是滿臉的笑意，他拿起二鍋頭，對著江辰舉了舉。“這一下，比抽他十個耳光都解氣！痛快！”
李玥也笑了，眉眼彎彎，像一泓被風(fēng)吹皺的春水。
她看著江辰，這個男人在被全網(wǎng)圍攻、被前兄弟當(dāng)眾羞辱的時候，沒有一句廢話，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給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這一刻，這個破舊的出租屋，仿佛成了對抗整個世界的堅固堡壘.
而江辰，就是他們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