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裴家老宅回墨園的路上,勞斯萊斯幻影內彌漫著一種比夜色更濃的沉寂。裴景行那句關于“手工效果顯著”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許慢慢心中漾開層層疊疊的不安。她緊靠著車門,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第一次感到偽裝的面具是如此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裴景行沒有再開口,他閉著眼,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敲,節奏平穩,卻像倒計時般敲在許慢慢的心上。他不再需要言語試探,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話語,本身就是最凌厲的攻勢。
回到墨園,已是深夜。裴景行徑直上樓,沒有再看許慢慢一眼。許慢慢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息。冷汗已經浸濕了內里的衣衫。
不行了。裴景行的懷疑已經累積到了臨界點。今晚他那句話,幾乎等同于撕開了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再繼續被動防守,只會被他徹底看穿。她必須主動做點什么,來扭轉這極度不利的局面。
她的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個不起眼的行李箱上。那枚惹禍的特制U盤,此刻正被她藏在行李箱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里。裴景行新婚夜就見過它,雖然后來她撿了回來,但他肯定記住了它的樣子,并且將它與她可疑的行為聯系在一起。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與其讓他繼續猜測U盤里的內容,不如……主動“暴露”一部分,但必須是經過精心篩選、能夠誤導他的部分。
她迅速起身,打開行李箱,取出U盤,連接上自己加密的微型電腦。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她快速創建了一個新的加密分區,然后從她過往一些無關緊要、但技術含量頗高的“練手”記錄中,篩選出部分代碼片段、幾份偽造的、看起來像是商業數據分析(但與裴氏核心機密無關)的文件,以及一些用來混淆視聽的普通加密日記(內容是她精心編造的、一個內心孤獨卻有些小聰明的女孩的臆想),打包加密后存入新分區。
她將這個分區的訪問密碼,設置成了一個看似隨機、實則與她表面身份“許慢慢”的虛假生日和名字拼音有關的組合——這是一種心理暗示,如果裴景行能破解,會讓他覺得這符合她“有點小聰明但格局不大”的偽裝形象。
做完這一切,已是凌晨。她將U盤重新藏好,但這次,她故意讓藏匿處顯得不是那么天衣無縫,仿佛倉促之下隨手放置。
第二天,許慢慢頂著兩個精心畫出來的黑眼圈,顯得更加憔悴不安。早餐時,她甚至“緊張”得再次打翻了牛奶杯,引來梅姨無聲的嘆息。
裴景行冷眼旁觀,沒有出聲。他越是沉默,許慢慢心中的弦就繃得越緊。
午后,許慢慢按照“習慣”,抱著一本厚厚的言情小說,來到花園陽光房角落的躺椅上“發呆”。她知道,這里是墨園監控相對稀疏的區域之一,但也并非完全沒有。她需要在一個“自然”的狀態下,完成下一步。
她假裝看書看得入迷,手指無意識地在書頁上劃動,實則通過藏在指甲蓋下的微型傳感器,向秘密基地的終端發送了一條指令——啟動一個模擬的、低級別的網絡嗅探程序,目標指向裴景行書房外部網絡的某個非核心節點。這個動作很輕微,容易被龐大的網絡數據流淹沒,但如果裴景行的網絡安全團隊足夠警惕,就有可能捕捉到這一絲異常。
她在賭,賭裴景行會對任何來自她方向的網絡異動格外關注。
果然,不到半小時,梅姨便來傳話:“太太,先生請您去書房一趟。”
又來了。許慢慢深吸一口氣,放下書,臉上堆起慣有的怯懦,跟著梅姨走向那間令人壓抑的書房。
這一次,書房里的氣氛截然不同。裴景行沒有坐在書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下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整個房間。
他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許慢慢。”
他直接叫了她的全名,不再是疏離的“裴太太”。
許慢慢心臟狂跳,手指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裴、裴先生……”
“昨晚睡得不好?”裴景行緩緩轉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直射向她,“還是在忙些什么……別的事情?”
許慢慢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發抖:“我……我有點認床……”
“認床?”裴景行嗤笑一聲,邁步向她走來,每一步都帶著強大的壓迫感,“還是認……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里,赫然躺著那枚銀色的特制U盤!
許慢慢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果然找到了!而且這么快!她雖然故意藏得不算隱蔽,但也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攤牌!
“這……這是什么?”她強裝鎮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冤枉的委屈,“我不認識……”
“不認識?”裴景行逼近一步,幾乎與她鼻尖相對,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強烈的男性荷爾蒙,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新婚夜,它從你身上掉出來。現在,它出現在你的行李箱夾層里。許慢慢,你覺得我會信嗎?”
他俯下身,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危險:“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打開它。或者,我讓人‘幫’你打開。”
許慢慢知道,最后的時刻到了。再裝傻已經沒有意義。她抬起頭,眼中蓄滿了淚水,不是偽裝,而是高度緊張下的生理反應,但這淚水在此刻卻成了最好的掩護。
“我……我……”她像是被逼到絕境,嘴唇顫抖著,終于“崩潰”地承認,“是……是我的……里面就是一些……我隨便寫寫畫畫的的東西……還有日記……密碼是……是……”
她報出了那個與她表面身份相關的密碼,聲音低若蚊蚋,帶著巨大的“羞恥”和“不安”。
裴景行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他直起身,拿著U盤走到書桌旁,連接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輸入密碼。
“滴”的一聲輕響,加密分區被打開。
裴景行快速瀏覽著里面的內容。那些高深的代碼片段,在他眼中或許不算什么,但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女孩能寫出來的。那些偽造的商業分析,雖然不涉及核心,卻也顯示出相當的邏輯能力。還有那些日記,字里行間透露出一種不甘平庸卻又不得不隱藏的別扭心態。
這一切,似乎印證了他的部分猜測——許慢慢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但這些東西,又顯得有些……瑣碎和幼稚?像是一個有點天賦和小心思的人的自娛自樂,與那個能攪動風云的“K”的形象,似乎還有一段距離。
是更深層的偽裝,還是……他高估了她?
裴景行關掉界面,拔下U盤,在指尖把玩著,目光重新落在許慢慢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加濃烈。
許慢慢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仿佛一個被揭穿了所有秘密、無地自容的小女孩。
書房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空氣仿佛凝固了。
最終,裴景行將U盤放回桌面,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我的裴太太,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一些。”
他沒有追問代碼的來源,沒有深究日記的真假,只是留下了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出去吧。”他揮了揮手,重新背過身去。
許慢慢如獲大赦,幾乎是踉蹌著逃出了書房。門關上的瞬間,她靠在墻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這一關,暫時是過了。她成功地拋出了一個煙霧彈,用一個“有點小聰明但不足為懼”的次級人設,暫時掩蓋了“K”的真實身份。
但她知道,裴景行絕不會就此罷休。這場試探與反試探的游戲,已經進入了更危險、更直接的階段。U盤的密碼是交出去了,但真正的密碼,永遠在她心里。
而背對著門口的裴景行,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狩獵般興奮的弧度。
許慢慢,你終于露出狐貍尾巴了。雖然只是尾巴尖,但……游戲,越來越有意思了。他拿起內線電話,接通了助理:“重新評估許慢慢的所有資料,重點查她過去可能接觸過的,與計算機或邏輯思維相關的任何蛛絲馬跡。”
他相信,揭開她全部面具的那一天,不會太遠。而他已經開始期待,那張面具下,究竟是怎樣一張驚艷絕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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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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