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試探之后,墨園表面的平靜維持了幾天。裴景行似乎忙于處理海外項目的后續(xù),早出晚歸,與許慢慢碰面的機會寥寥。許慢慢樂得清靜,白天扮演著無所事事、偶爾在花園里“笨拙”修剪花草的裴太太,晚上則爭分奪秒地在秘密基地進行防火墻滲透測試的最后攻堅。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周五傍晚,梅姨送來了一套更為華貴的晚禮服,并通知她:“太太,今晚裴家老宅有家族晚宴,先生吩咐您一同出席。”
家族晚宴?許慢慢心頭一緊。裴家老宅,那是裴景行父母和更多裴家親眷聚居的地方,盤根錯節(jié),眼線眾多,無疑是一個比墨園更復雜的龍?zhí)痘⒀ā_@又是一場裴景行安排的,在更復雜環(huán)境下對她的“壓力測試”。
她臉上露出熟悉的惶恐:“晚宴?我……我一定要去嗎?我怕……”
“先生特意交代,請您務必出席。”
梅姨的語氣沒有商量余地。
無奈,許慢慢再次被精心打扮。這次是一條寶藍色的絲絨長裙,剪裁優(yōu)雅,襯得她膚色白皙,但她依舊用含胸駝背和怯懦的眼神努力削弱著衣服帶來的光彩。乘坐裴景行的車前往老宅的路上,她緊張地絞著手指,小聲問:“裴先生,我……我需要注意什么嗎?我怕說錯話……”
裴景行側(cè)頭看了她一眼,燈光掠過他深邃的眉眼,語氣平淡無波:“少說話,多吃菜。”
這算什么提示?許慢慢心里吐槽,面上卻乖巧點頭:“哦……好、好的。”
裴家老宅是一座更具傳統(tǒng)中式韻味的大宅院,飛檐翹角,庭院深深,但內(nèi)里的奢華與壓迫感比墨園有過之而無不及。晚宴設在一個巨大的花廳里,長長的餐桌旁已經(jīng)坐滿了人。除了見過面的裴夫人和兩位嬸嬸,還有幾位叔伯、堂兄弟姐妹,以及一些旁支親眷,男女老少,不下二十人。各種目光——好奇、審視、輕蔑、幸災樂禍——如同探照燈一樣聚焦在進門的許慢慢身上。
裴景行攜著她,面無表情地走向主桌,在主位右手邊坐下。裴夫人坐在主位左手邊,看到許慢慢,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其他人都噤若寒蟬,顯然對裴景行十分敬畏。
晚宴開始,精致的菜肴一道道送上。席間氣氛微妙,眾人言談看似家常,實則暗藏機鋒。話題很快引到了裴景行堂弟裴景明負責的一個新能源項目上,該項目近期進展不順,虧損不小。
裴景明是個看起來有些浮躁的年輕人,他試圖辯解,將責任推給市場環(huán)境和合作伙伴。幾位叔伯則明顯帶著責備和施壓的意味。
裴景行慢條斯理地用著餐,并未立即表態(tài),但整個花廳的氣氛卻因為他的沉默而愈發(fā)凝重。
就在這時,一位與裴景明母親交好、向來喜歡搬弄是非的遠房姑媽,突然將話頭引向了許慢慢,看似打圓場,實則不懷好意:“哎呀,生意上的事慢慢談嘛。別嚇著咱們新媳婦了。慢慢啊,嫁過來還習慣嗎?聽說你以前在許家,不太接觸這些商業(yè)上的事情吧?”
瞬間,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許慢慢身上,等著看這個“局外人”如何出丑。
許慢慢正“專心”地用勺子舀著一碗晶瑩剔透的燕窩羹,聞言像是受驚的兔子,手一抖,勺子“不小心”磕在了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幾滴燕窩濺到了桌布上。
“對、對不起!”她慌忙放下勺子,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拿餐巾去擦,結(jié)果越擦越臟,反而弄濕了一大片桌布,顯得更加狼狽。
桌上有人發(fā)出低低的嗤笑聲。
裴夫人眉頭緊皺,顯然覺得無比丟臉。
許慢慢抬起頭,眼神慌亂地看向提問的姑媽,又怯生生地瞄了一眼裴景行,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還、還習慣……謝謝姑媽關(guān)心。我、我確實不懂生意……那些數(shù)字啊,項目啊,聽著就頭暈……我、我只會看看電視,做點簡單的手工……”
她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完全無法融入裴家核心話題的“廢物”。
然而,就在她看似慌亂地回答時,她的腳尖“無意中”輕輕碰了一下桌腿。這細微的震動,通過實木餐桌傳導,恰好讓坐在她對面的、一位一直沉默寡言、專注品嘗一道清蒸東星斑的老者——裴景行的三叔公,裴家一位頗具威望、早已不管事但眼光毒辣的老古董——手中的銀筷微微一頓。
三叔公抬起眼皮,渾濁卻精光內(nèi)斂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失態(tài)的許慢慢,隨即目光落在了那盤幾乎沒動過的東星斑上。魚眼珠的位置,似乎因為剛才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震動,偏移了極其細微的角度。常人絕不會注意,但三叔公有個不為人知的習慣,他判斷食材新鮮度和廚師火候,有時會觀察魚眼。此刻魚眼的細微變化,讓他莫名覺得這魚似乎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完美,聯(lián)想到裴景明那個項目匯報中的某些浮夸數(shù)據(jù),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慮。
這時,裴景明還在喋喋不休地為自己辯解。
三叔公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花廳瞬間安靜下來。他放下筷子,看向裴景明,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分量:“景明,虧損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虧損的真正原因。你剛才說的那個技術(shù)參數(shù),我聽著,好像跟去年招標時候的標準,有點出入啊?是不是底下人辦事不力,給了你錯誤信息?”
裴景明臉色瞬間一變!
三叔公的突然發(fā)難,精準地戳中了他試圖掩蓋的一個關(guān)鍵問題!他之前匯報時,確實在參數(shù)上做了手腳,將部分責任推給了供應商,沒想到會被幾乎不管事的二叔公點破!
話題瞬間被拉回了裴景明項目的核心漏洞上,再也無人關(guān)注剛才“失態(tài)”的許慢慢。
許慢慢暗自松了口氣,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已經(jīng)微涼的燕窩羹,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意外。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小心”的一碰,角度和力度經(jīng)過了怎樣的計算,才能既引起三叔公的注意,又不顯得刻意。
整個晚宴的后半段,裴景明成了眾矢之的,氣氛更加緊張。許慢慢則完美地扮演著背景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晚宴結(jié)束,離開老宅時,裴景行依舊沉默。直到坐進車里,駛出一段距離后,他才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裴太太。”
許慢慢心里一緊,側(cè)頭看他。昏暗的光線下,他輪廓分明側(cè)臉看不出情緒。
“你的手工,”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包括不小心碰桌子的那種,似乎效果總是很……顯著。”
許慢慢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而且將今晚的“意外”和之前董事會上的“小動作”聯(lián)系了起來!
她強行壓下震驚,臉上擠出茫然和一絲委屈:“裴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緊張了……”
裴景行沒有看她,目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只是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是嗎。”他不再說話。
車廂內(nèi)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許慢慢知道,偽裝的面具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裂痕。裴景行的懷疑越來越深,下一次,恐怕就不會是這種輕描淡寫的試探了。
她必須盡快想辦法,要么徹底打消他的疑慮,要么……做好被他揭穿的準備。而暗網(wǎng)的那個任務,也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風雨欲來,她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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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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