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完,荀皓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身體也有些搖晃。強撐著說完這番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郭嘉適時地上前一步,再次將他半攬在懷里,對著皇甫嵩一躬身:“將軍,阿皓年幼體弱,大病初愈,胡言亂語,還望將軍恕罪?!?/p>
他嘴上說著恕罪,身體卻擺出了保護的姿態。
前廳里一片死寂?;矢︶宰谥魑簧?,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盯著荀皓,目光深沉,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說的,不無道理。但是,數萬降卒,人心難測,若有反復,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這是在場所有將領共同的擔憂。
荀皓正要開口,郭嘉卻搶先一步,笑著接過了話頭:“將軍所慮極是。此事,確實棘手。不過,嘉倒是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p>
皇甫嵩抬眼看他:“說來聽聽?!?/p>
“將軍可將這些降卒,依其籍貫,分而治之。”郭嘉侃侃而談,他已經完全領會了荀皓的意思,并將其補充得更加完美,“陽翟本地的,可交由本地望族,如荀氏,代為看管安置。他們有田有糧,亦有部曲家丁,足以彈壓。外郡的,則可以‘以工代罪’之名,編成數個工兵營,由將軍麾下信得過的校尉統領,負責修繕此戰中被毀的城池、道路、橋梁。如此,既分散了人群,不易生亂,又能人盡其用,變廢為寶。”
他頓了頓,桃花眼微微一彎,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至于軍糧嘛……將軍何不就地取材?潁川大族,哪個沒有幾座糧倉?將軍只需下一道手令,言明是‘借’糧屯田,待秋收之后,加倍奉還。想必各家都會感念將軍仁德,踴躍‘借’糧的?!?/p>
這番話,簡直是說到了皇甫嵩的心坎里。他既想博得仁德之名,又擔心降卒生亂,更愁軍糧不足。郭嘉的計策,完美地解決了所有問題。把燙手的山芋分給地方大族,讓他們出錢出人,自已坐享其成,得了仁德之名,還順便把戰后重建的功勞也攬入懷中。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哈哈哈!”皇甫嵩終于放聲大笑,站起身,親自走到兩人面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好!好一個分而治之,好一個以工代罪!奉孝之才,不在荀文若之下!”
他又看向荀皓,眼神復雜:“荀家八子,果然名不虛傳。小小年紀,有此膽識,此等胸襟,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只是,你這性子,過剛易折,還需多向你奉孝兄學學這藏鋒的本事。”
荀皓低頭稱是。他知道,自已今天確實是沖動了。若非郭嘉及時補救,將他的“理想主義”包裝成了切實可行的“利益方案”,恐怕他現在已經被拖出去了。
他靠在郭嘉身上,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暖意,心里一陣后怕,也一陣慶幸。
“此事,就依你們所言?!被矢︶砸诲N定音。
荀皓松了一口氣,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
“阿皓!”
這是他昏過去前,聽到的郭嘉驚慌的呼喊。
荀皓再次醒來時,已是黃昏。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在房間里投下長長的暖色光影。鼻尖縈繞著一股清淡的藥香,混雜著另一種他已十分熟悉的氣息。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已的手正被一只溫暖的大手包裹著。他偏過頭,便看到郭嘉坐在床邊,一手握著他的手,另一手撐著額頭,似乎是睡著了。
夕陽為他俊朗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褪去了平日里的不羈與戲謔,此刻的他,安靜得像一幅畫。
荀皓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能感覺到,一股溫和而持續的暖流,正從兩人交握的手掌處,源源不斷地涌入自已體內,修復著他因透支而虧空的身體。這種感覺,比喝任何湯藥都來得有效,讓他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不想動彈。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郭嘉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桃花眼里先是閃過一絲初醒的迷茫,在看清荀皓之后,瞬間變得清亮。
“醒了?”郭嘉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他松開手,探了探荀皓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已的,“嗯,不燙了。感覺怎么樣?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避黟┳鹕?,郭嘉立刻體貼地在他身后塞了個靠枕。
“你啊你,真是要嚇死我?!惫螞]好氣地倒了杯水遞給他,“在皇甫將軍面前也敢那么說話,你那小身板,夠人家一指頭碾的嗎?”
荀皓接過水杯,低頭小口喝著,聽著他的數落,心里卻暖烘烘的。他知道郭嘉是為他好。
“我只是……看不下去?!避黟┹p聲說。
“看不下去也得看。這世道,看不下去的事多了去了。”郭嘉嘆了口氣,坐在床沿,神色有些復雜,“不過,你小子……有時候真讓我刮目相看。那番話,說得是真好。連我聽了,都覺得有道理。”
荀皓放下水杯,看著他:“所以,你才愿意幫我?”
“我什么時候不幫你?”郭嘉說的理所當然,笑得有些得意,“皇甫將軍也只是趁荀爽公不在欺負你而已,就算你不說,荀氏也不會同意他們在陽翟坑殺萬人?!?/p>
他正說著,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郭先生,公子的藥熬好了?!?/p>
“拿進來吧?!惫螒艘宦?。
“喝藥了。”郭嘉端起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荀皓嘴邊。
荀皓看著那黑漆漆的藥汁,皺了皺眉。他現在感覺身體前所未有的好,實在不想喝這苦東西。
“奉孝兄,”他忽然開口,“我能不能……不喝藥?”
“胡說八道!”郭嘉眼睛一瞪,“郎中說了,你這次是耗損太過,得好好將養。這藥必須喝?!?/p>
“可是,我覺得我現在已經好了?!避黟┱f著,為了證明自已,還伸出手臂晃了晃,“你看,我都有力氣了。”
“那也不行。”郭嘉態度堅決,又把勺子往前遞了遞,“乖,聽話,喝了病才能好利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