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親兵在門口稟報:“郭先生,荀八公子,皇甫將軍有請。”
郭嘉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沒看見我家小皓子剛醒嗎?病成這樣,見什么見!就說他身體不適,去不了。”
“奉孝兄。”荀皓拉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將軍召見,不能不去。你扶我起來,我還能走。”
“你走什么走?我抱著你去!”郭嘉氣不打一處來,作勢就要掀被子。
荀皓哭笑不得,連忙按住他的手:“別鬧。我換身衣服,自已能走。你若真擔心,便在旁邊扶著我就是了。”
郭嘉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神色堅持,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取來一件厚實的貂裘,不由分說地給荀皓裹上,將人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走吧,我的小祖宗。”郭嘉半扶半攬著荀皓,嘴里雖是抱怨,動作卻輕柔至極。
兩人來到前廳時,皇甫嵩正與幾位將領議事,地上跪著一排被五花大綁的黃巾軍頭目。廳內的氣氛肅殺,與那晚慶功宴的歡快截然不同。
皇甫嵩見到他們,揮手讓二人近前,指著地上那些俘虜,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這些人,是波才麾下的渠帥、頭目。本將打算明日午時,于城門外當眾斬首,以儆效尤。至于其余的降卒,數以萬計,本將意,盡數坑殺,以絕后患。”
此言一出,荀皓的心重重一跳。
坑殺數萬降卒?
在場的將領們大多面無異狀,對于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軍人而言,斬殺俘虜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何況對方是動搖國本的黃巾亂賊。
唯有荀皓,在那一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的靈魂里沒有“人命如草芥”的烙印。
數萬條生命,即便他們曾是敵人,但在放下武器的那一刻,他們就只是手無寸鐵的俘虜。
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黃巾之亂的根源是什么。是饑餓,是絕望。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窮兇極惡的暴徒,又有多少只是為了活下去而被迫拿起武器的農夫?殺了他們,非但不能“以絕后患”,反而會激起更大的仇恨與反抗,讓這片本已滿目瘡痍的土地,流更多的血。
不行,絕不能讓他這么做。
這個念頭在荀皓腦中瘋狂叫囂,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可理智死死地扼住了他的沖動。他是誰?一個年僅十二歲,毫無官職,甚至在旁人眼中還是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
他有什么資格去質疑一位手握重兵、剛剛大勝的將軍的決定?
他感到一陣無力,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發顫。郭嘉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扶著他的手臂不動聲色地加重了力道,一股沉穩的力量傳遞過來,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郭嘉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別沖動。”
荀皓抬眼看向郭嘉,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片清明。郭嘉看懂了他眼中的懇求與掙扎。
“奉孝,你意下如何?”皇甫嵩的目光轉向了郭嘉。他很欣賞這個年輕人,想聽聽他的看法。
郭嘉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將軍神威,一戰而定潁川,此乃不世之功。區區降卒,如何處置,自然全憑將軍一言而決。嘉一介白身,不敢妄議軍國大事。”
皇甫嵩滿意地點點頭,正要再說些什么,卻聽見一個清亮但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將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荀皓身上。
少年從郭嘉身后走出,雖然臉色蒼白,身形單薄,但他的腰背卻挺得筆直。他對著皇甫嵩,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荀皓公子有何見教?”皇甫嵩的語氣還算溫和,但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不以為然。一個孩子,能懂什么軍國大事。
“見教不敢當。”荀皓的聲音很平穩,“晚輩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將軍。”
“哦?你說。”
“敢問將軍,此番平定黃巾,是為朝廷,還是為百姓?”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誅心。皇甫嵩眉頭一皺,沉聲道:“自然是上為朝廷分憂,下為萬民除害。”
“將軍說的是。”荀皓不卑不亢地繼續道,“既然是為萬民除害,那這數萬降卒,在拿起武器之前,他們是賊,還是民?”
皇甫嵩語塞。他當然知道,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裹挾的流民。
荀皓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們中的大多數,放下鋤頭是民,拿起鋤頭是賊。他們為賊,非因心有反意,實因腹中無糧。如今將軍大勝,賊已成囚。若將他們盡數坑殺,消息傳出,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將軍?他們會說,皇甫將軍神勇,但手段酷烈,不分青紅皂白,殺降不祥。而天下其余的黃巾余孽,又會作何感想?他們會想,投降亦是死路一條,唯有死戰到底,或可求得一線生機。”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邏輯縝密,一環扣一環,讓整個前廳落針可聞。
“如此一來,將軍固然解了一時之憤,卻為朝廷平亂,埋下了無窮的后患。此非除害,實乃揚湯止沸,薪不盡,則火不滅。”
“放肆!”一名將領終于忍不住,厲聲喝道,“黃口小兒,也敢在此妖言惑眾,動搖軍心!將軍,末將請命,將此子拖出去!”
皇甫嵩抬手制止了部將,他的臉色陰晴不定,看著荀皓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輕視,變成了審視與驚異。他沒想到,這個病弱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見識與膽魄。
荀皓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晚輩人微言輕,或有錯漏。但晚輩以為,殺戮,是戰時之手段,非安邦之良策。如今潁川已定,當行安撫之道。將這些降卒的青壯,編為屯田之軍,令其開墾荒地,既能自給自足,又能為朝廷產糧。老弱者,遣返回鄉,使其安居。如此,將軍非但無殺降之惡名,反有活數萬之仁德。仁義之名傳遍天下,則亂賊聞風喪膽,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孰優孰劣,還請將軍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