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明入宮了。
今兒乃是公主的生辰,所以他自然而然地進宮來賀公主的生辰。沒人把他和近來慶王的事情聯系起來,他是一只無人在意的小草。
按例賞來的東西擺了一屋子,公主正在一件件地翻看,卿明來了她頭都沒抬一下,顯然那些東西比卿明重要。
“姐姐。”卿明垂著頭問候。
公主哼了一聲,并不正面回應卿明,只是說:“內務府送來的東西越看越沒有意思。哎——你知道什么最好笑嗎?小時候得了一件玉瓶,隨手呈送給母后插花,后來母后不曉得把它送給了誰,不知流轉了多少遭兒,可是今兒居然又出現在這里!”
說著,公主提起那玉瓶子,在地上砸了粉碎,嚇得周邊的宮女顫栗了一下。不過公主并沒有生氣,她只是處置一件物品過于用力了些,表情稀松平常,好像只是扔掉一件用臟的手帕:“我用過的東西,要是經過別人的手再回來,那可真糟蹋了我,也糟蹋了這東西。”
卿明恭恭敬敬去捧著姐姐:“姐姐說的是。姐姐尊貴無雙,怎可用他人用過的東西。”
公主看東西看得累了,躺倒在椅子上,問:“什么事?”
卿明直言:“宮中之物,宮中之人,個個無趣,日子過得久了,日日也都一樣。弟弟來給姐姐獻個人兒,一定有趣。”
“哦?”公主冷笑一聲,“說來聽聽。”
卿明道:“大理寺的天牢里,躺著大哥和四哥都心儀的女子,二哥攪混水,非要說那女子刺殺他。本來也就是小事一樁,只可惜那女子就是前不久為孟元帥扶靈上京的云家小姐。現在事情捅到陛下那里去,涉及孟府,皇后母親也不好做。姐姐若覺得有趣,撈起來做個玩具,也好打發這閑散時間。”
公主道:“天殺的老三啊。都捅到陛下那里去了,你讓我去虎口里頭拔牙?我傻嗎?”
卿明微微一笑:“其實也是大哥讓我來的。”
公主沒有接話,只是令周圍人都下去。
卿明道:“大哥剛給元帥封了衛王,云家姑娘就被污蔑刺殺慶王,老四又去作保,這一看就知道二哥又鬧騰了。現如今,母親不好說話,大哥不好說話,陛下豈不是更煩?姐姐出面擺平此事,大哥和母親豈有不念著姐姐好的?”
公主瞇著眼睛:“那丫頭若真是行刺了呢?我把她弄到宮中來,她刺我怎么辦?”
卿明道:“她若真是行刺,何苦打傷三十多個侍衛卻無一人重傷?老四和二哥的關系那么好,豈肯為她動怒作保?”
說到這里,卿明抬眼看公主面不改色,又補充一句:“這二哥也是的,總也不服您、不服大哥,真正是覺得您和大哥脾氣好德行好,不和他計較。只是小時候就罷了,這么大了還不把哥哥姐姐們放在心上。”
他的語氣宛若小孩告狀般,但他從前絕不可能說出挑撥離間的話來。
“哼。”公主瞥他一眼,卻并不上當,“你越長越大,嘴越來越花了,膽子也越來越大。這幼稚的激將法對我不管用,別拉著我和你一同干這亂七八糟的事兒。”
只是頓了一下,公主又笑了,似乎又來了興趣,玩味似的笑問:“但是我倒是很好奇這女子到底有什么特別的。”
卿明順著話音兒馬上謝過了公主。
公主覷著卿明,慢悠悠說:“你別急,我也不能白干,你回答我一個問題,若是合我心意,我也就幫你這一回。”
卿明盯著長姐,心有些虛——長姐的脾氣他知道,刀子嘴刀子心——卿明沒有把握能回答長姐的問題。
公主的海棠色流錦衣裙襯著她今日的妝容越加煥發光彩,顯露出她絕好的心情,但她那朱丹小嘴一開口就是利劍:“他日王爵之位和這位云氏女子沖突了,你選哪一個?你可要想好,你的回答將會影響我的選擇。”
長姐簡直把他當一種有趣的玩具,有時候長姐以折磨他為樂。
——選王爵之位,就證明阿珩不重要,那長姐勢必不會出手救阿珩。
——選阿珩,證明自己胸無大志,長姐就更討厭自己。
“怎么,在我面前,還要權衡一番?”公主有些不屑,“你該知道,我從不愿意聽假話。”
卿明看了長姐一眼,低聲道:“選王爵之位。”
“呵。”公主笑了,不明情緒,只是立即就跟上一句,“那你何必又來求我,一個對你無用的女孩子,隨她去吧。”
卿明立即上前一步跪下,低聲吐露心跡:“若能用王爵之位去換她安樂,我絕無怨言。可是眼下,我沒有權利,就保護不了她。與其說我是選王爵之位,不如說我在選能護佑她的能力。”
“哼。你回去告訴嘉世,我會轉達他的意思給母后,行不行,還看陛下呢。”公主說。
“多謝長姐了。”卿明站起身來告辭,“若姐姐無別的吩咐,弟弟去了。”
公主哼了一聲,也沒送一送,由著卿明自己出去了。
回來的路上,卿明的眉頭仍緊鎖著,這件事并非完美辦完,慶王一定還有別的手段,防不勝防。
袁貞在后面笑:“殿下又為云姑娘心焦了。”
卿明道:“云兒看到我寫給她的詩,應當不會輕舉妄動。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才會如此莽撞。如今把云兒托付給公主,只可算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噯,也許,我應該讓她回西北去。這里...處處都是陷阱。”
袁貞道:“殿下心是好的,可人的命運從來不由得人,云姑娘來金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卿明明白袁貞的意思,轉頭恢復冷峻顏色,又問:“慶王府的事情什么時候解決?”他已受夠了從袁貞那里聽說教,只想問一個干脆的結果。
袁貞道:“自在園最早可以追溯于密王還在時,那時密王就已經控制了開州那一條線上的所有地下產業。陛下以密王大不敬為由貶黜其到嶺南瘴氣之地,其實也是切斷密王和這些產業的聯系。密王本就身體不好,去了嶺南一命呼嗚,自夔州往北的產業就托付慶王處置。”
卿明覺得有些荒謬:“四王叔和老二關系這么好嗎?”
袁貞道:“不算關系好,但也不算差。那時候,密王被陛下貶黜,又可以依靠誰呢?——昭王如日如月,不行詭事,也絕不可能撈回他,那不只剩下慶王了。”
卿明道:“慶王能接得下那個擔子?”
袁貞笑道:“密王有一些生意,都是一個寡婦在打理。那寡婦精于商道,與密王也有扯不清的關系。密王雖然去了,這寡婦依舊還在,輔佐慶王越吃越大。不久前,這寡婦沒了,她的女兒接過了這個大任。可惜呀,她沒有她母親的魄力,這才搞出自在園這種不成器的臟產業,陛下才讓宋大人快刀處理。”
卿明點點頭,卻又嘲諷袁貞:“從經濟上來說,慶王要養活上下這么多人,他的王爵俸祿、封地、產業加起來,尚且還有局促。那你這個主子可了不得,既看不上自在園那樣的臟產業,也不行密王之流的污穢之道,看來你們掌握著另外一種來錢很快的經濟命脈——哈哈哈,也許你們有一座寶藏。”
袁貞微微一笑:“殿下又來試探我了。至今,我沒有做過一件令殿下不高興的事情,也沒有與殿下有德行相悖之處,殿下何苦總是要防著我。”
卿明的眉頭略有緩解,他笑了一聲:“正是如此,才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