蟉仇意洶涌的洪流中，屹立漩渦中央的緋色平靜抬眸環顧每一雙看向她的眼睛。
他們在等待她的后文。
交換條件？
如今一無所有的她有什么東西可以交換的？
靜默的空氣里，緋色抬手，緩緩摘下口罩，取下帽子。藏匿的容顏，一點一點的曝露在眾人眼中。
離得最近的姜越，神色疑惑，然后神色晃蕩，不明所以的眼眸睜大。
錯愕的情緒蔓延在每個人的臉上。
口罩與帽子落地，緋色伸手拉下了外套的拉鏈。黑色長袖的運動服下，是一件緊身的黑色短褲背心。大片蒼白的皮膚裸露出來。
離得更近的夏澤辰呼吸一滯。
挪移的目光仿佛抖動不止的篩子，一寸一寸顫動在那長時間得不到太陽照射的慘白肌膚上。
完整裸露的臉部與身上滿是觸目驚心的傷痕。消瘦的臉龐淤青腫脹，毫無血色的嘴角破裂。脖頸上，一道紫紅色的裂痕刺眼無比。胸膛與手臂上，新舊傷痕交錯縱橫，有的地方紅腫的高高凸起，有的地方呈現出青黑色的淤血斑塊，所剩無幾的完好地方布滿曾經自殘的猙獰傷疤。
目光往下移。
平坦纖細的腹部，傷口皮肉外翻，凝固血肉與藥粉暴露在空氣中。周邊，大片皮膚漏著令人不忍直視的深紫色，呈現著被人暴力踢踹的痕跡。
她的背部也遍布著這些瞠目結舌的傷痕。
一道道血痕，一處處血瘀，刺眼之極。
挺直站立的緋色將脫下的外套丟在地上，凝視前方所有錯愕的眼眸，問道：“這樣的條件夠嗎？”
姜越眼眸一顫，倒吸一口涼氣。她立刻朝炎野看去。“你都做了什么……”
炎野的表情也有片刻的驚訝，隨后皺眉不屑道：“又如何？”
“炎野……”另一邊的蔣鞠忍不住擔憂道：“你下手太重了。”
這樣的傷勢足以判定為二級傷情，先動手欺凌玩家的炎野完全可以被吊銷命運者資格。
蔣鞠沒將后半句話說出來，但在場的所有人看見緋色的傷勢之后，瞬間明白過來緋色的條件交換是什么。
她要用她不去追究炎野的條件交換他們不去追究夏澤辰。
緋色身上的傷太重了，昨日的傷在沉淀過一夜后，看起來更加駭人。
在場命運者們全部會格斗技巧，每個人在訓練過程中也都受過傷，可他們誰也沒見過緋色這樣嚴重是傷勢。光是看著她，就能知道炎野昨日的下手有多狠毒。
只看一眼，在場一半人迅速理解了少年為何會如此拼命。立場再如何對立，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此情此景，他們難以沒有反應。
先前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在緋色裸露傷口那刻，瞬間降入冰點。
所有人明白，局勢翻轉了。
夏澤辰是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他的未來與炎野命運者的位置哪個更重要，誰都能判斷的出來。
想要報復緋色有很多方式和手段，沒必要把炎野拖下水。
夏澤辰不可置信的望著緋色，少年清澈眼眸不斷浮現淚水，詫異出聲：“怎么會……”
緋色不動聲色看向他，給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夏澤辰見過緋色身上的傷，雖然嚴重但絕不至于如此駭人。
憤怒上頭的炎野仍有部分理智，他未曾全部下死手，只一個勁地發泄了多年積郁的仇恨。
緋色是個戰斗經驗極其豐富的戰士，她懂得怎么讓自己不受到更多的傷害。
昨日，緋色的傷根本達不到讓炎野下臺的地步。
所以夏澤辰明白，這些傷痕是緋色自己弄出來的。
沒有人比多年自殘的緋色更懂得如何傷害自己的身體，她加重了原有的傷勢，又增添了許多可怖的傷口。她更懂得如何讓自己的傷看起來像昨日被毆打留下來的痕跡。
被情緒支配的人是不會記得自己究竟每一腳用了多大的力氣。終日昏昏沉沉的炎野記不得這中間的差異。
緋色利用了這點。
幾瞬的沉默后，這場條件置換的談判桌上有了結果。
與炎野同隊的隊友勸住了他，其中一個人開口道：“可以，我們同意……”
“我可沒有同意！”黛赭厲聲道。
緋色眼神驟然冰冷。
夏澤辰回頭，富含殺意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黛赭。“你還想怎么樣？”
“不虧是養了一條好狗，難怪你敢回來。”黛赭嘲諷道。“鬧出這樣大的事情，光靠你一身傷就能擺平？天底下哪有這樣好的買賣？跪下，磕頭。否則你們別想走！”
“你的！”夏澤辰暴怒。“這一切全是由你而起！”
“冷靜。”緋色伸手制止夏澤辰的動作。
她平靜地對視上面目丑陋的黛赭，問道：“你想用什么威脅我？小鬼打的人是炎野，傷情鑒定的證據起訴，非本人不得操作。你如何威脅我們？”
“哈？”黛赭像是聽見一個笑話一般笑出聲，他露出陰狠的目光，笑道：“證據難道只有傷情鑒定？這么快就忘記了嗎？赤區里時時刻刻有命運者生命健康的檢測，還有對準你養的狗咬人時刻的監控。有這些證據，我照樣可以弄死你的好徒弟。”
聽見黛赭的話，緋色沉默了一瞬。
黛赭看見緋色的沉默，笑容更加猖狂，指著地面道：“現在，跪到我面前，否則……”
“艾瑪。”黛赭高聲呼喊。
“我在。”人工智能立即回應。
黛赭冷聲道：“給我今天炎野生命檢測的數據還有食堂的監控。”
“接收到命運者黛赭的指令，正在處理……”
黛赭笑看緋色，說道：“我只給你三個數，跪下。”
緋色依舊沉默，淡漠的視線平靜的落在黛赭身上，沒有溫度的目光仿佛透過衣物肌膚在審視。黛赭厭惡緋色這樣波瀾不驚的目光，他即刻道：“一、二、三！”
“黛赭。”緋色終于開了口：“你還是如此可憐嗎？”
猖狂的面容凝固，黛赭怒道：“你說什么？”
緋色冷漠的笑了一下，極淡的笑容像極了嘲諷。“沒什么，只覺得……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瞳孔顫抖，猛然縮緊。
“媽媽”倒在病床上的畫面倒映進黛赭的眼眸，他怒不可及道：“你憑什么嘲笑我！”
姜越看見黛赭的狀態，想出聲阻止。但如今位列藍星速攻二位的黛赭快過了所有人，一拳狠狠打在了緋色的臉上。
緋色向后踉蹌一步，抬眸，眼神森寒。
夏澤辰剛想有動作，卻聽見緋色說道：“應該都看見了，是你先動的手。”
話音剛落，后退的緋色突然暴起，渾身的肌肉早已預備的瞬間緊繃，洶涌的力量貫穿整只手臂，攥緊的拳頭如離弦之箭一般迸發，
拳風呼嘯，空氣仿佛被撕裂，黛赭被擊中的面部扭曲。
劇痛刺激神經，反應速度驚人的黛赭迅速想反擊。但在一瞬間，關節扭曲，天旋地轉，黛赭整個人飛了出去，砸向倒地一片的桌椅之上。
毫無還手之力的錯愕令黛赭長久地愣住。
目睹一切的四周死寂。
人群的最后，一位個子矮一截的男人眼眸突然閃過亮光，頗感興趣的目光打量著那個渾身遍布猙獰傷口的女人。
她微微抬起下巴，寒冷的眼眸透露出居高臨下的傲慢。緋色甩了甩手，輕蔑道：“五年過去，你還是一樣弱啊。”
“你！”黛赭臉色難看至極，狼狽地叫囂：“你不過是一個殘廢！！只要到游戲里，你就是一個廢物！”
緋色笑了：“原來你也知道現實的我你打不過啊。那就學聰明點，別在你會哇哇亂叫的現實找我的麻煩。五年不見，你已經是命運者了，還被我打哭很難看的。”
緋色抬手展示身上的傷，繼續笑道：“這次的炎野就當我送你的見面禮了，再有下次來闖進赤區的就不是夏澤辰了。我比這孩子可聰明得多，我懂得用什么方式讓你還不了手，比如……剛剛的‘正當防衛’。”
“緋色！！”黛赭憤怒地爬起來，想沖出去的他被人一把攔住。
旁邊人緊張道：“你還想像炎野一樣送個把柄給她嗎？”
黛赭動作頓住。是的，他不能被緋色威脅。
“哈哈哈……”黛赭突然笑起來，他咬牙切齒道：“想激怒我然后把你的這身傷嫁禍給我嗎？你休想把我從命運者位置上拉下來！你能叫囂的也只有現在了，游戲里，你就是一只廢狗！C級段位的垃圾，你連我的腳底板都碰不到！”
“是嗎？”
緋色冷笑。
“那你為何如此害怕我？”
黛赭表情變得駭人至極。“我怕你？！！”
“難道不是嗎？一見到我，嚇得不惜實名舉報也想將我趕出去。”緋色恥笑道：“黛赭，輸給我就那么害怕嗎？”
“我沒有！！”黛赭面目猙獰，怒吼：“我是命運者！我不可能怕你！！”
黛赭憤怒的眼眸中，渾身是傷的緋色靜靜站著，身姿異常挺拔，仿佛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峰，一如五年前，散發著令他畏懼的壓迫感。
曾經敬仰的目標，就這樣淡漠的望著他，輕聲道：“是嗎？”
所有的理智崩盤。
“不可能！！我沒有！沒有！！”
黛赭不管不顧地想沖過去，被旁邊人全力壓下來。“黛赭冷靜啊！”
緋色凝望黛赭。
過去相熟的人對緋色的處境是個威脅，他們了解她，一眼可以洞穿她的偽裝。
但緋色也了解他們。
目的已經達到，緋色彎腰拾起衣物，跟夏澤辰說道：“走吧。”
背后黛赭還在撕心裂肺地吶喊：“不可能！！我絕不會放你走！”
他朝天怒喊：“艾瑪，給我資料！我要以命運者的名義舉報夏澤辰襲擊命運者！！”
聞言，夏澤辰一緊張，看向緋色：“緋色，他……”
“沒事。”緋色示意他往前走。“事情已經結束了。”
冰冷的機械音傳來。“抱歉，您要查詢的資料已被刪除。”
“刪除？”黛赭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命運者的資料誰能刪除？她怎么可能有這個權限！！”
艾瑪回復道：“刪除者，命運者施寂。”
“施寂……”黛赭表情碎裂。
“不可能……”黛赭搖頭，他發了瘋似的想沖出去，被攔下的他再度對艾瑪怒吼：“艾瑪封鎖門禁！”
接收到指令的人工智能，即刻啟動程序。
緋色夏澤辰面前的門升起，卻突然伴隨一道意外的聲音降下。緋色面無表情地跨過。
“艾瑪，解除門禁。”
夏澤辰表情驚訝，回頭看。
人群的最后，一位個子矮一些的男人開了口。
黛赭回過頭，無法理解道：“麹塵，你在干什么？”
麹塵望著緋色離去的背影，再度開口道：“艾瑪，解除所有門禁，放他們離開。”
麹塵，命運者第三隊隊長。隊長的權限高于其他命運者，艾瑪服從了更高級別的指令。
夏澤辰轉回頭，看緋色。
只見一臉淡然的她，對他輕輕笑道：“我說了，沒事了。”
“嗯！”夏澤辰緊緊跟上。
過去的友人，緋色了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