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余則成和晚秋的戰場在臺灣
第二天一早,洪斌就安排好了去貴州的行程。
飛機從北京起飛,兩個多小時后降落貴陽機場。一出站,貴州接機的人迎上來,開著兩輛越野車,說路上山路多,這車方便。
一行人上了車,往黑山林村方向開。山路彎彎曲曲的,念成坐在余則成旁邊,給他講這些年的經歷。講他參軍,講他在部隊的事,講他轉業到外事辦公室,講他結婚生女。余則成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問兩句,有時候就那么看著他。
“念成,”他忽然開口,“你恨我不?”
念成愣了一下,搖搖頭:“不恨。”
“真的?”
念成點點頭:“真的。小時候想過,為啥別人都有爹,就我沒有。后來大了,知道了些事,就不想了。養父跟我說,您有您的事。他說您是英雄。”
余則成的眼淚又下來了。他轉過頭,看著窗外,不想讓念成看見。
車走了五個小時才到黑山林村。
村口有人在等著,是個老人,頭發全白了,可精神還好。
念成下車一看,認出來了:“杜叔叔!您好!您老人家身體還好吧?”
杜文輝拉住念成的手:“老嘍,不中用了,時間過得真快呀。”
“是啊,一晃我都44歲了。杜叔叔,這是我爹,余則成。”
杜文輝看著余則成,伸出手:“余先生,這么多年了,可算見到你了。”
余則成握住他的手:“杜處長,謝謝您。謝謝您這些年對念成的照顧。”
杜文輝搖搖頭:“別這么說。翠平是個好同志,可惜走得早。她的孩子,我照顧是應該的。走,我帶你們去。”
翠平的墳在后山,向陽的一面。
還是那個小土包,跟三十九年前一模一樣。墳頭長滿了野草,開著些小野花,黃的白的,星星點點的。前頭立著塊墓碑,上頭刻了幾個字:“王翠平之墓”。下頭是生卒年月。一九一八年六月生,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卒。子劉念成一九八六年七月敬立。
余則成站在墳前,看著那幾個字,一動不動。
這是翠平的墳。他這輩子最愛的人,就埋在這兒。這個土包里,埋著他的翠平。那個在天津跟他假扮夫妻的女人,那個給他生了個兒子的女人,那個為了掩護他,一個人躲在這個山溝溝里,扛到最后一口氣的女人。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墓碑。涼涼的。他就那么摸著,摸了很久。
“翠平,”他開口,聲音沙啞,“我來看你了。”
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得野草沙沙響。
“對不起,我來晚了。四十五年,我讓你苦苦等了四十五年。”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你怪我不?翠平,咱們的兒子,我看見了。他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個閨女。”
他頓了頓,眼淚流下來:“你放心,他過得好。劉寶忠同志照顧他,把他當親兒子養。他沒受啥委屈,真的。你……你在地下,可以放心了。”
念成站在他身后,聽著這些話,眼淚也下來了。他走過去,跪在余則成旁邊,對著那個土包,磕了三個頭。
“娘,我又來看您了。這回我把爹帶來了。您看見了嗎?他來了,您牽掛了一輩子的人。”
余則成看著那個土包,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天津那個家,想起翠平站在門口的樣子,沖他笑。想起最后分別那天,他抱了她一下,什么也沒說,可她眼睛里全是話。
“翠平,”他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這一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那天下午,他們在墳前坐了很久。杜文輝在旁邊站著,看著他們,他想起了那年晚上,翠平抓著他的手說那些話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眼睛亮亮的。
他把這句話,一直記在心里。現在,他終于可以告訴余則成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準備下山。杜文輝走過來,站在余則成旁邊。
“余先生,”他開口,“有句話,翠平同志讓我帶給你。”
余則成愣住了,看著他。
杜文輝說:“那年她臨走前,我去看過她。她抓著我的手,說,‘杜局長,你以后要是有機會,能捎話的時候,告訴則成,我王翠平這輩子跟了他,做了這些事,我不悔。’”
余則成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還說,‘讓孩子好好長大,別告訴他爹娘的事兒。就讓他以為,我們是普通人,沒了就沒了。讓他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余則成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他又轉過頭,看著那個小土包,看了很久很久。
“翠平,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你放心,念成會好好的。我也會好好的。”
下山的時候,余則成走在最后。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那個土包。夕陽照在山坡上,照在那個小土包上,金黃金黃的。
“翠平,”他心里說,“我走了。你放心,孩子們都好。咱們念成,我會看著他,讓他好好的。你……你在那邊,等著我。”
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黑山林村越來越遠,后山也越來越遠,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
回到北京,已經是第三天了。
洪斌問余則成,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余則成搖搖頭,說想去祭奠一下劉寶忠同志。洪斌點點頭,安排車往八寶山開。
余則成站在劉寶忠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念成站在他旁邊,也鞠了一躬。
“寶忠同志,”余則成開口,“謝謝您。謝謝您這么多年照顧念成,把他養大成人。我余則成,這輩子欠您的,還不清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墓碑,沉默了好一會兒。
“您放心,念成以后,我還會看著他的。他雖然不跟我走,可我會一直惦記著他。您在地下,可以瞑目了。”
念成的眼淚又下來了。他想起劉寶忠對他的好,想起那些年,劉寶忠教他做人,教他做事,教他認字。想起劉寶忠送他去參軍那天,站在站臺上,沖他揮手。想起劉寶忠跟他說:“你爹是英雄。”
“爹,”他開口,聲音啞啞的,“謝謝您。這輩子,我永遠是您的兒子。”
從八寶山出來,他們去了劉寶忠家。陸秀珍還住在那個小四合院里,快八十了,頭發全白了,人瘦得厲害,可精神還好。門開著,她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念成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媽,我回來了。”
陸秀珍摸摸他的臉,笑了:“回來了好,回來了好。”
念成說:“媽,有人來看您了。”
陸秀珍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余則成,愣了一下。
余則成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彎下腰:“老嫂子,我是余則成。”
陸秀珍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又縮回去。她沒見過余則成,可這個名字她聽劉寶忠念叨了半輩子。
“則成……你就是則成?”她聲音發抖。
余則成點點頭,握住她的手:“老嫂子,是我。我來晚了。”
陸秀珍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老劉他……他走的時候,還念叨你。說你這輩子不容易。”
余則成的眼淚也下來了。他蹲下來,握著陸秀珍的手,半天說不出話。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院子里,說了很多話。陸秀珍講念成小時候的事,講他怎么懂事,怎么聽話,怎么在學校被人欺負,怎么偷偷哭。余則成聽著,心里頭像刀割一樣。
“則成,”陸秀珍說,“念成這孩子,命苦。可他爭氣,沒給你丟人。你……你看見了吧?”
余則成點點頭:“看見了。謝謝老嫂子,謝謝您和寶忠同志。”
陸秀珍擺擺手:“別說這些。翠平是我們的同志,她的孩子,我們照顧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又說:“則成,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這個問題把余則成問住了。他看看晚秋,看看念平,又看看念成,搖搖頭,“還不知道。”
那天晚上,洪斌帶來一個消息,部長說余老是共和國的功臣,如果他本人愿意,可以安排他留在大陸安度晚年。
余則成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余老,”洪斌說,“您不用急著做決定。可以慢慢考慮。”
余則成點點頭:“謝謝。我再想想。”
洪斌走了以后,余則成坐在客廳里,一個人發呆。晚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則成,你咋想的?”
余則成沒吭聲。
“你想留下不?”
余則成還是沒吭聲。
晚秋看著他,等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管你想留下還是回去,我都跟著你。”
“晚秋,我……”
晚秋握住他的手:“別說了,我懂。”
那天晚上,余則成一夜沒睡。他想著大陸,想著臺灣,想著翠平,想著念成,想著晚秋,想著念平念安。他不知道該咋選。兩邊都是他的家,兩邊都有他的親人。
第二天一早,他給念成打了個電話,說想跟他談談。
念成來了,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念成,組織上問我,想不想留在大陸。你……你咋想的?”
“爹,這事您自已拿主意。我不能替您做決定。”
余則成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你想不想我留下?”
“想。可我更想知道,您自已想不想?”
余則成沒有說話。
念成又說:“爹,您別為難。您有您的事,我懂。您在大陸有您的過去,在臺灣也有您的家。您不管選哪兒,我都支持您。”
“念成,我……”
“爹,”念成打斷他,“您別說了。不管您選哪兒,您永遠是我爹。我永遠記得您。”
余則成站起來,走過去,把他抱在懷里。念成也抱住他,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那天下午,余則成做了決定。
他把洪斌叫來,跟他說:“洪局長,謝謝組織上的好意。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回臺灣。”
洪斌愣了一下:“余老,您想好了?”
余則成點點頭:“想好了。”
洪斌看著他,想問什么,又沒問。
余則成說:“臺灣那邊,現在**黨李**在搞臺獨,妄圖把臺灣從祖國分裂出去。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得回去,跟那些人斗。我得讓他們知道,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永遠都是。”
洪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余老,我懂了。您放心,您的意思,我會轉達給組織上。”
余則成點點頭:“謝謝。”
走的那天,天氣還是很好。
念成一家來送行。小溪抱著余則成的腿,不肯松手。念成站在旁邊,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余則成蹲下來,摸著小溪的頭:“小溪,乖,爺爺以后還會來看你的。”
小溪抬起頭,眼淚汪汪的:“真的嗎?”
余則成點點頭:“真的。爺爺說話算話。”
小溪這才松開手,站在念成旁邊,看著他。
余則成站起來,看著念成。念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
余則成走過去,抱住他:“念成,好好的。有什么事,給我寫信。”
念成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余則成松開他,又看看秀英,沖她點點頭。秀英眼淚汪汪的,沖他揮揮手。
晚秋和念平已經在車上了。余則成上了車,關上車門。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念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一直看著他。他沖念成揮揮手,念成也揮揮手。
車越走越遠,念成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
余則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則成,”晚秋在旁邊輕聲說,“難受不?”
“難受。可該回去。”
晚秋握住他的手,沒說話。
飛機起飛的時候,余則成又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在陽光下,一片灰蒙蒙的。他想起了四十五年前離開天津的時候,也是這樣回頭看了一眼。那時候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現在他知道了,能回來。可他又要走了。
“翠平,”他心里說,“你放心,咱們念成,我會一直惦記著的。臺灣那邊的事,我會接著干。那些數典忘祖的東西,我跟他們斗到底。”
飛機穿過云層,陽光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疼。余則成閉上眼,想著念成的樣子,想著翠平的樣子,想著劉寶忠的樣子,想著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都過去了。可又沒過去。它們在他心里,永遠都在。
臺灣那邊,斗爭還得繼續。他知道,他這把老骨頭,還能干幾年。等干不動了,他就回來。在那個山坡上,在那個小土包旁邊,陪著翠平,再也不走了。
飛機繼續往東飛,越飛越遠。
余則成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云。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清。可他心里清楚,他要去哪兒,要干啥。
他這輩子,值了。
1996年10月,余則成在臺北榮民總醫院去世,享年8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