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氣溫漸漸回暖,第戎城的圍攻仍在持續。
只不過,波旁公爵早已放棄了通過迅猛的炮擊和強攻占領這座城市的想法。
甚至,在城內的守軍策劃了幾次成功的突襲后,他被迫下令將圍城營地后撤數里,并且放棄了全面包圍,僅在西面和南面兩個方向集結法軍,在另外的方向則派遣騎兵截斷補給線路。
可是這樣的辦法實際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快半年的時間過去,城內每日升起的炊煙卻絲毫不見減少。
第戎畢竟是勃艮第家族的龍興之地,哪怕在勃艮第統治者選擇將統治重心遷往低地的當下,這里仍然是勃艮第東部的心臟,其城內儲備的糧草補給撐個一兩年都不是問題。
如果不是該死的帝國軍隊,他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這座城市攻破,然后席卷整個勃艮第本土。
那樣一來,僭位稱王的查理就完蛋了,波旁公爵也可以獲得自己渴求的權力、財富和榮譽。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而且更糟糕的消息也在不久前傳來。
他那個膽大包天的弟弟竟然真的接受了路易十一和法蘭西宗教會議的任命,被推上了對立教宗的位置。
盡管這對于波旁家族而言也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另類的榮耀,但在眼下這個羅馬教廷的威望如日中天的時間點上,對立教宗的出現就顯得非常不合時宜。
躲在巴黎宮廷里的路易十一也許對眼下的戰場局勢還抱有過分樂觀的估計,但在意大利真正跟帝國軍隊交手過的波旁公爵很清楚,一旦皇帝借機對法蘭西發動全面戰爭,僵持的局面將會瞬間轉變為法蘭西軍隊的潰敗。
他知道路易十一還留了后手,當年敕令騎士的規模在三級會議的強迫下從40個連削減到22個,那些退役的敕令騎兵在法國危難關頭還會被重新征召起來為國王而戰。
18個連隊,差不多一萬人的規模,再加上另行征召的部隊,幾乎可以將法蘭西的軍力堆到四萬以上。
可那都只是理論上的數據,在教宗的絕罰令下達后,許多騎士恐怕都不愿意繼續為法王效命,更別說王國南部的阿馬尼亞克兩兄弟掀起的叛亂聲勢正在不斷壯大,同樣需要軍隊前去平定。
在這種危難關頭,安茹公爵也許會出些力氣,但南方的那幾個大領主只怕不會貿然插手其中,而布列塔尼公爵和貝里公爵也不太可能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絕佳機會。
一想到目前復雜的局勢,公爵就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他現在真有點想帶著部隊跑路了,而且他的確已經向路易十一提出了撤回巴黎的申請。
與此同時,第戎城內,四十多米高的好人菲利浦塔屹立在勃艮第公爵府邸旁,站在高塔上正好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在這座象征勃艮第家族權勢的高塔上,馬加什、貢特爾、第戎市長和幾位查理國王指派的官員正聚在一起。
就在高塔正下方的廣場上,市民們正在排隊領取這一日的配給,場面可以稱得上井然有序,以至于守在旁邊的城市衛兵都顯得有些無所事事。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四個多月,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市民們的生活基本上都是這樣。
“按照最初的計劃,城內的物資儲備還能撐三個月吧?”皇帝欽點的帝國軍隊統帥馬加什問道。
“嗯,如果再儉省一些,多撐一兩個月也是可以的。”市長有些緊張地試探道。
盡管在帝國軍隊的幫助下,第戎撐過了法軍猛烈的攻勢,并且還在馬加什的策劃下發起了幾次突擊,使圍城軍隊遭受了不小的損失,但眼下城外依然聚集著上萬法軍,不知何時這些敵人才會退卻。
“暫時還用不著這種手段,現在法軍已經失去了繼續強攻的勇氣,按照他們那個糟糕的補給狀況,我們只需要安安穩穩地再堅守幾個月就好了。”
馬加什自信滿滿地說道。
由于法軍沒能對第戎形成完全包圍,城內經常也能收到外界的消息。
法軍在他們占領的地區實行焦土政策,在秋收時節搶奪了大批的糧草物資,現在也已經快要消耗殆盡了。
路易十一的幾個王室商人負責征集糧食并運往勃艮第,這些輜重車隊運輸效率低下,而且經常會遭到勃艮第游擊民兵隊伍的截擊。
另一方面,巴黎正在遭受直接的軍事威脅,因此大部分征集到的糧食都被運到了首都,前線部隊的供應反而不算充足。
這種時候法軍是吃也吃不飽,搶也沒地方搶,沒發生嘩變都算是幸運了。
“不久前,從布雷斯堡逃亡來的潰兵聲稱薩伏伊的路易吉領導的叛軍已經攻陷了整個薩伏伊地區,他也許正在籌集輜重和援軍準備增援城外的法軍。”
市長憂心忡忡地說道。
這不算是什么秘密,從尚貝里的起義爆發到勃艮第王國在薩伏伊地區最后的據點布雷斯堡陷落,中間只隔了三個月的時間。
這場籌劃已久的叛亂,在法軍帶來的巨大壓力之下,可以說是一呼百應。
也許,當查理國王重新收復這些土地時,生活在那里的人才能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做恐怖。
不過現在,第戎城內的人們需要擔心的是薩伏伊家族是否會成為法軍的助力。
“不必擔憂,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馬加什在幾人詫異的注視下掏出一封密信,將其中的內容告知了眾人。
“皇帝陛下已經決心向法蘭西王國和阿維尼翁的對立教廷發動帝國戰爭,我們只需要再堅守一段時間,帝國的大軍就將在皇帝的帶領下前來解救第戎,到時候法國人就只有夾著尾巴逃跑的份了,薩伏伊的叛軍也會迅速被徹底剿滅。”
市長從馬加什手中接過密信,幾位勃艮第官員與他一同看完了信件的內容,當他們看到皇帝已經下定決心進攻法國時,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解脫的笑容。
“這真是太好了,我能否將這個消息公之于眾,第戎的民眾永遠不會忘記皇帝陛下的恩惠。”市長激動地說道。
馬加什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頭表示贊同。
如果皇帝的謀劃最終得以實現的話,哈布斯堡家族也許真能借助瑪麗小姐的繼承權入主勃艮第。
此時他若先一步為皇帝在第戎打造良好的口碑,沒準會在將來起到什么奇效。
等到勃艮第方面的地方官員們離去后,貢特爾皺著眉問道:“你就不怕城內還有法軍的間諜,將陛下的計劃泄露出去?”
皇帝要率領帝國軍隊進攻法蘭西,總共有三條進軍路線。
走萊茵蘭地區,從佛蘭德斯直接增援查理;走阿爾薩斯抵達第戎,再做后續打算;最后一條路就是從意大利直接翻越阿爾卑斯山北上薩伏伊,然后再向西或是向北進軍。
如果現在皇帝的進軍路線就被泄露出去,法國人恐怕會有所防范,到時候沒準還會帶來一些新的麻煩。
“其實皇帝陛下根本沒有在信中提到任何戰爭計劃,剛剛說的只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
不過,如果我來指揮軍隊的話,絕對會將第戎定為首要目標,這里向西北可以直插巴黎,向西南也可通往里昂,進而抵達阿維尼翁,這是目前最重要的兩個戰略目標。
至于法國人那邊,就算知道了他們又能怎么辦呢?
勃艮第軍隊圍困博韋,直接威脅巴黎,而陛下的大軍一旦抵達第戎,這個方向的法軍兵力也將處于劣勢,他們又經歷了長久的圍城,士氣低迷,怎么可能是帝國大軍的對手?”
馬加什微微一笑,他現在巴不得城外的法國人收到這個消息,趕快撤去這毫無意義的圍困。
皇帝在過去十幾年間真刀真槍打出來的赫赫威名,正好可以被用在這個地方。
法軍主力如果因膽怯從勃艮第撤回巴黎,那他們就有了很大的操作空間,而查理那邊的壓力將會大大增加。
不過馬加什可管不了這么多,他們本來就是過來幫查理打仗的,這場戰爭目前的主角也不是帝國。
對于皇帝和奧地利而言最有利的結果就是法軍與勃艮第軍隊拼個兩敗俱傷,帝國大軍再出來救場。
這種時候,勃艮第方面就不得不更加依賴皇帝的支持,從而削弱其作為王國在帝國內的獨立性,而法軍也將變得更加脆弱,不至于給帝國軍隊造成太大的傷亡,簡直是雙贏——皇帝贏兩次。
在馬加什看來,沒有永恒的盟友,國與國之間的外交唯有利益,雖然皇帝可能沒有這樣的想法,但他可以通過自己的方式幫皇帝一把。
貢特爾想了一會兒,也沒想明白馬加什到底有何用意,不過他也挺討厭被人圍在城里,如果法軍真撤退的話倒也不錯。
帝國軍隊不日便將抵達第戎并拯救這座城市的消息很快就在民眾間傳開了。
盡管正式決定是否召集帝國軍隊的法蘭克福帝國議會還有一個多月才會正式召開,但被圍困了半年多的市民可不知道。
他們心懷感激地日夜祈禱,希望皇帝的天兵能夠早日將城外那些殘暴的法軍全部消滅。
這個消息很快又被潛伏在第戎城內的間諜給傳遞出去,直接導致城外的波旁公爵少睡了幾夜好覺。
終于,在三月中旬的某天,一份來自巴黎的命令將他帶離了苦海。
在查理的不懈努力下,原本在這場戰爭中維持中立的布列塔尼公爵、貝里公爵和訥韋爾伯爵最終選擇再次與他聯手對抗路易十一。
布列塔尼公爵正在自己的領地內召集軍隊,準備進軍諾曼底。
貝里公爵連夜逃離巴黎,回到自己的封地后與鄰近的訥韋爾伯爵約定合兵一處進逼巴黎。
訥韋爾伯爵原本是勃艮第家族旁支的成員,在查理稱王并加入帝國后,他開始在法蘭西王國和勃艮第王國之間首鼠兩端。
他身負勃艮第家族的血脈,理應與查理站在一起,但他同時又不愿意脫離法蘭西加入帝國,因此一直搖擺不定。
在路易十一遭受絕罰后,這位忠孝難兩全的伯爵總算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再次宣誓成為查理的附庸,并決定與他并肩作戰。
在貝里公爵領地隔壁的拉馬什地區,這里原本也是阿馬尼亞克家族的領地,如今已經被阿馬尼亞克起義軍所占據。
在此地組織軍隊的阿馬尼亞克公爵隨后便與貝里公爵、訥韋爾伯爵達成一致,決心合兵一處進軍奧爾良,從而威脅巴黎的南面。
一時間,巴黎的局面迅速惡化,路易十一感到情況不妙,于是一邊下令召集那些退役的敕令騎兵,一邊命波旁公爵迅速率領法軍主力回援巴黎。
收到命令的法軍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第戎,他們可不想繼續待在這里等待皇帝的大軍到來。
得救后的第戎城里一片歡騰,不過指揮帝國軍隊的馬加什并未貿然下令尾隨法軍收復被他們占領的勃艮第領地。
直到斥候探明了法軍的動向,確實是正在朝著巴黎一路狂奔,帝國軍隊這才放心大膽地出擊收回那些慘遭摧殘的土地。
法國這邊發生的一系列變故,拉斯洛尚未收到消息。
他現在剛帶著手下的近衛軍團與駐扎在威尼西亞的部隊會合,準備一同前往因斯布魯克。
除了他手下的這兩個野戰軍團配上騎兵軍團以外,波西米亞和匈牙利也各有一個軍團正在趕來,再加上克羅地亞、塞爾維亞和阿爾巴尼亞的一些仆從軍,構成了拉斯洛遠征法國的核心軍事力量。
意大利諸邦由于在十字軍東征中損失頗多,因而只愿意提供少量的援助,那不勒斯國王則表示愿意提供海軍支持——他已經派出艦隊前往馬賽港附近的海域,準備打劫法國商船,借機撈上一筆。
至于帝國諸侯們愿意提供多少援助,就看之后召開的帝國議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