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日頭漸西。
一處視野開闊之處,古松如蓋。
松下巨石平整。
弄玉端坐石上,膝上置著她的朱弦琴。
日光照下,為她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邊,溫暖怡人。
“錚~”
她指尖輕拂,最后一縷琴音裊裊散入山風,余韻悠長。
她的身后不遠處,白鳳悄然獨立。
抱著手臂,背倚粗糙的樹干,眼眸望著弄玉的方向。
又似乎透過她,望向更渺遠的天際。
山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帶來深谷的回響。
近些時日,弄玉留意到,每當她撫琴之時,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總會出現。
距離不遠不近處,如同一個安靜的影子。
弄玉琴心通明,十丈之內,能夠感知他人的情緒。
白鳳看似冷淡,但在他凝神聆聽的姿態中,弄玉捕捉到一絲迷惘,以及對某種難以言喻之物的渴求。
今日一曲終了。
弄玉并沒有立即起身離開,而是依舊保持著撫琴后的靜坐姿態。
山風送來聲響。
白鳳無聲的走近了幾步,停在了一個既不算冒犯、又能清晰對話的距離。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
終于開口,聲音在山風里顯得有些清冷,卻又帶著探詢。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弄玉微微偏過頭,并沒有完全轉身。
太陽的光暈落下,讓她側臉的輪廓顯得柔和朦朧。
弄玉溫聲問:
“你說的,是哪一首?”
“引動百鳥來朝的那首。”
白鳳簡潔道,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弄玉了然,唇角泛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溫和,仿佛能融入此刻的暮色。
“世間萬物,飛禽走獸,花草樹木,皆有其靈性。”她聲音輕柔,“琴音不過是橋梁,只要有心,自然能夠感知弦外之音,曲中真義。”
“那首曲子,名字叫做《空山鳥語》。”
她略作停頓,望向蒼茫的群山,聲音似乎也染上幾分空靈。
“迷失在幽深山谷中的鳥兒,振翅獨自飛翔,穿梭于云霧林壑之間。天地雖大,山河壯闊,卻不知究竟該飛往何方。”
白鳳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迷失的鳥兒……不知該飛往何方。
這句話像一枚針。
他追尋自由,掙脫了“百鳥”的牢籠,可自由之后呢?
天地茫茫,何處是方向?
速度帶來的是超越,也是無盡的空曠。
白鳳一時間無言,只是望著弄玉的背影。
山風,似乎更涼了些。
弄玉感受到身后加深的沉默,并沒有回頭,只是自然而然地轉換了話題,聲音依舊溫和。
“你的名字,白鳳,是你自己取的嗎?”
白鳳從短暫的失神中驚醒,下意識搖頭。
“不是,是百鳥組織里的代號。在那里,代號就是名字。”
“原來如此。”弄玉輕輕頷首,“那你可曾讀過《詩經》嗎?”
白鳳再次搖頭。
嘴角掠過一絲自嘲的弧度。
“沒有。自幼所學的,便是如何執行任務,如何生存下去。”
詩書禮樂,那是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
弄玉并不意外。
她的聲音在山風中徐徐展開。
“《詩經·大雅》中,有一篇名為《卷阿》,其中有文章: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她的嗓音清越。
誦念古句的時候,自帶一種悠遠的韻律。
“鳳凰,乃百鳥之長,五色備舉,光華璀璨。它展翅之時,群鳥景從,百羽相隨。”
弄玉緩緩轉過身,第一次正面向著白鳳。
清澈的眼眸里,沒有憐憫,沒有說教,只有一種澄明與平和。
“但在古老的傳說里,鳳凰的生命之路,并不是始終光華奪目。”
“它必須經歷一次又一次的烈火焚燒,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煎熬與毀滅。”
“唯有當它歷盡磨難,奮力沖破死亡的絕境,才能夠獲得真正的新生。”
話音落下。
弄玉轉身,清越的琴音響起。
這次是《鳳凰》之曲。
初時低沉喑啞,如雛鳳試鳴,于幽谷掙扎,繼而艱難攀升,似負重翱翔,穿云破霧。
中間段落沉郁頓挫,仿佛烈焰加身,焚盡鳳羽。
“錚錚——”
最終,琴音陡然拔高,變得清亮無比,輝煌壯麗,一鳴驚天,羽翼舒展,灑下無盡光華,直上九霄。
弄玉全神貫注于琴弦之上,夕陽灑下,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暈。
山風拂動她的長發。
她坐姿端雅,指法行云流水。
人與琴,琴與曲,曲與這天地暮色,仿佛達成了完美的共鳴。
白鳳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不懂撫琴吹簫,卻能“聽”懂這首曲子里的真義。
每一絲掙扎,每一次灼痛,那沖破絕境時的決絕,以及重生后的遼闊與自由……
白鳳看著弄玉寧靜撫琴的背影,被微風與夕光包裹。
明明看不見她的正臉,但白鳳能感覺到弄玉對生命的熱愛。
這種熱愛,如此具象,如此溫暖,如此安寧,仿佛只要她在那里彈琴,這喧囂的世界就會暫時退去。
只剩下這縷琴音,這份平和。
一種悸動,毫無征兆地涌上心頭。
不知何時,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白鳳抬手擦去。
不遠處,一株老松的陰影里。
墨鴉抱臂倚著樹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白鳳那怔然落淚的樣子,又看著弄玉那沉浸于琴音的背影,臉上慣有的玩世不恭斂去。
他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復雜的弧度,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傻小子……”
口是心非,大抵如此。
那琴聲里,或許找到了比“飛翔”本身更重要的東西,只是他自己,還懵然不知吧。
…………
驪山,陰陽家駐地,一處偏房。
甘羅單薄的身軀顫抖著,雙手死死扣住腦袋,指節青白。
“唔唔啊!!!”
他牙關緊咬,喉嚨里壓抑著痛苦的嘶鳴。
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雙眼赤紅如血,仿佛隨時會炸裂開來。
劇烈的頭痛,與內氣不受控的逆沖,正將他拖入走火入魔的邊緣。
楚南公看向靜立觀瞧的太淵,見對方神色平靜,并沒有出手之意,心中暗嘆一聲。
不能再等了。
手中拐杖猛地向地面一頓。
“篤!”
一聲悶響,并不響亮。
一股渾厚、中正、平和的內氣,順著地面蔓延,匯入甘羅身體。
那內氣不疾不徐,不強不硬,卻堅韌綿長,疏導撫平甘羅那狂暴錯亂的內氣,暫時隔絕了功法反噬。
甘羅顫抖的身體,漸漸平復下來。
“呼呼吁……”
急促的喘息聲,慢慢平復下來。
眼中的血絲也緩緩褪去,癥狀壓制了下去。
甘羅抬起頭,對上楚南公的目光。
楚南公見他緩過勁來,松了口氣。
“現在,還嘴硬嗎?”
甘羅嘴唇動了動,緊緊抿成一條線,哼了一聲,移開了視線。
剛才他還斬釘截鐵地說“陰陽術法,玄奧精深,自有其調理之道,不勞先生費心”,難道現在就要立刻改口,承認自己無能為力,乞求外人相助?
強烈的自尊,與骨子里那股不服輸的傲氣,讓他將到了嘴邊的話,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沉默的倔強。
太淵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臉上并沒有慍色,依舊平靜,他擺了擺手,看向楚南公。
“南公先生,不必勉強。”
“既然這位小兄弟自有主張,不愿外人插手,那便算了。”
楚南公一愣,急道:“太淵先生,這……”
救人難道還要看傷者臉色,求著他接受不成?
太淵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再次落回甘羅身上。
“這兩個月來,我對那【九宮移魂術】反復推演修改,倒也有些不同的心得。”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這些心得,或許對調理你目前的狀況,有些參考價值。”
“小兄弟若是有興趣,不妨自行參詳。”
甘羅聞言,睫毛微微一顫,眸底閃過一絲波動。
參考價值?自行參詳?
不等他細想,也不等楚南公反應,太淵的目光陡然一亮。
“嗡——!”
甘羅腦袋一嗡。
剎那間,無數信息、圖像、行功法訣等,沖入他的精神世界。
這不是言語傳授,而是心心相印”之法。
太淵那一眼里,直接將自己改良后的【九宮移魂術】,打包塞給了甘羅。
做完這一切,太淵眼中異象消散,恢復如常。
他對楚南公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楚南公看著太淵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化作一聲長嘆。
他回頭,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甘羅。
“你好自為之吧。”
楚南公留下這句話,也拄著拐杖,緩緩離開。
此地重歸寂靜,只剩下甘羅一人。
他抬手扶額,閉上眼睛,開始梳理腦海中憑空多出來的記憶。
開篇第一段文字,便讓他心神劇震。
“夫陰神之道,非登仙之正途,乃兵解之續命,鬼道之通玄。功成則神游物外,洞察幽冥,然其體屬陰,其質類鬼,終難脫形骸之桎梏,可名鬼仙。”
“此道貴在“一念清靈,魂識不散”,以存想為基,以陰淬為用,鑄就一念不滅之靈識……”
陰神?鬼仙?
兵解?存想?陰淬?
每一個詞,都與他以往所學的陰陽術不同。
這完全是在描述另一條截然不同的修煉路徑。
一條專注于神魂凝練,舍棄肉身,直指魂識不滅的詭異之道。
甘羅屏住呼吸,繼續“閱讀”下去。
越看,心中越驚。
這所謂的“陰神之道”,與太淵自身所修的陽神之道,并不是同一路數。
它不追求性命雙全,形神俱妙,而是主動舍棄皮囊骨肉,將全部精粹凝聚于魂識,走的是一條頗為極端的鬼仙之路。
按照太淵現在的境界道行推演,陰神之道的前途并不差。
天資聰穎、心志堅毅者,如果能夠靜心苦修,或許不需太多年月便能初窺門徑,凝聚陰神,獲得神游物外等玄奇能力。
但是,代價也極其明顯。
因為是“陰質”、“鬼魅”之身,天然畏懼陽剛血氣、雷霆正法,受的制約頗多。
而且修煉的過程,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陰神潰散,或是淪為渾噩的孤魂野鬼,甚至直接危及性命。
這是一條需要大智慧、大毅力,更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覺悟的路數。
太淵將這些利弊,一并在那一道神念中闡述得清清楚楚。
沒有隱瞞,沒有誘導。
只是平靜地鋪開了一條可能的路。
甘羅緩緩睜開了眼睛,幽深的眸子里,震驚未退,復雜難言。
他低頭,看向自己那雙依舊是十歲孩童的手。
這具軀體,因為修煉禁術停滯生長,還有隱患重重、隨時可能反噬的陰陽術法……
聰明如他,幾乎不需要猶豫。
他或許驕傲,或許倔強,或許因過往而冷漠,但在更高層次的“力量”面前,他的理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太淵也想知道,自己這門神魂道法能夠修煉到什么程度。
他給出了選擇,然后靜觀其變。
…………
還是在烽火臺。
太淵的目光,掃過東皇太一的黑袍左側。
那里,是一柄劍。
藏于袍內,隱而不發。
東皇太一察覺到太淵目光的落點,并沒有被看破的窘迫。
他本也沒指望能瞞過對方。
帶上這柄劍,沒別的意思。
上次在觀星臺,他輸給太干脆。
名劍在側,哪怕不出鞘,也能讓他面對太淵時,心中多一分底氣。
“聽聞太淵先生,這兩個月深居簡出,改良【九宮移魂術】?”
“略作推敲,刪減了部分。怎么,東皇閣下對此也有興趣?可要一觀?”
“不必了。”
東皇太一搖頭。
“禁術之所以為禁術,自然有其原因。”
“道家天人二宗,雖然路徑不同,都重修身養性,積功累德。而先生以活人囚徒試法練手,驗證功法……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太淵聞言,只是一笑。
“修德行,本沒有過錯。”
“但是,世事變幻莫測,如果將這“德行”二字,變成了束縛手腳的教條,那么,縱有通天之能,恐怕也要被按死在人間這污泥里。”
“更何況……”
太淵抬眼,直視東皇太一。
“我當年踏上修行路時,最初的念頭,不是什么濟世度人。”
“不過是四個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長生,久視。”
東皇太一心頭微微一震。
長生久視?
古往今來,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
良久,東皇太一仿佛喟嘆般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復雜情緒。
“道途漫漫,誰敢言長生?”
太淵不置可否。
“東皇閣下,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不知能否解答?”
“先生請講。”
“你們陰陽家追尋的蒼龍七宿,究竟是什么?”
東皇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