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正冒著騰騰熱氣的飯菜,在迷蒙的水汽與香氣交織間。
楊戩清晰地“看”到了一道道細若游絲,卻璀璨奪目的金光。
這些金光并非靜止,而是如同具有生命一般,在碗碟的縫隙中微微扭曲,折射。
金光在折射間仿佛演化出了一尊尊微小的仙神,在低吟,在誘惑,在釋放著一種足以讓人靈魂沉溺,不由自主想要叩首臣服的詭異律動。
若是凡人直視,恐怕瞬間便會迷失心智,淪為提線木偶。
然而,在這股氣息即將觸碰到楊戩意識的剎那。
“昂——!”
“吼——!”
楊戩體內微粒齊齊震顫。
龍吟象嘶之鳴,在他識海中轟然炸響!
在這股意志的沖擊下,看似神圣,實則粘稠的幻術金光,就像是被烈陽直射的冰霜,發出一陣陣凄厲的崩碎聲,瞬間瓦解,煙消云散。
楊戩原本溫和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兇戾。
他猛地扭頭,死死盯著滿臉憨厚的清秀青年。
“你找死?!”
楊戩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
每一個字都裹挾著足以崩碎山石的氣血。
話音未落。
他周身銀光如烈焰般閃爍。
原本貼身的青衫被瞬間撐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泛著冷冽銀芒,流轉著道道法痕的亮銀甲胄。
甲胄出現的剎那,整座營帳內的案幾,屏風通通震成了齏粉。
楊戩右手猛然向虛空一抓。
赤紅色的龍象血氣在他掌心瘋狂匯聚,壓縮。
不過眨眼之間,一桿通體赤金,槍尖隱隱有黑洞塌縮之感的長槍赫然成型。
他沒有任何遲疑,腳下發力,地面瞬間凹陷,整個人化作一道銀色雷霆,舉起長槍對著那青年狠狠地劈砍下去!
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的楊嬋臉色驟變。
在赤金長槍劈落的瞬間,楊嬋腳下輕點,整個人如同一抹月色下的殘影,順著槍風帶起的余波,身形曼妙地向后迅速退出數步。
瞬間拉開了與那詭異青年的距離。
撤退的同時,迅速結起了一連串玄奧莫測的法印。
“月華,鎮!”
一道道清冷孤傲的太陰之力從她體內激射而出。
在半空中縱橫交錯,瞬間編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月紗囚牢,將青年徹底籠罩在內。
此時的青年,依舊愣在原地。
他似乎根本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幻術不僅被楊戩一眼看穿。
甚至連一直看起來柔弱溫婉的楊嬋,都能在瞬間做出如此果決的反應。
“你......”
然而下一秒。
“砰!”
“咔嚓——!”
兩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驚天巨響在營帳中心徹底炸裂。
赤金長槍在劈中青年頭頂的一瞬間,發出一聲哀鳴。
隨即在半空中崩裂開來,化作無數赤色的碎片。
地面瞬間震顫不止,一股肉眼可見的煙塵充斥了整個營帳空間。
“退!”
楊戩身形快若流光。
趁著煙塵遮蔽視線的剎那,一個閃身穩穩擋在楊嬋身前。
營帳地面四分五裂,巨大的裂紋瘋狂向外蔓延。
楊戩感受到面前依舊存在的氣息,猛地提起一口氣,氣沉丹田,朝著帳外發出了怒喝。
“飛廉將軍!”
“惡來將軍!”
“轟——!”
幾乎就在他喊聲落下的剎那。
營帳左右兩側,兩道黑紅相間,充滿著上古蠻荒兇煞氣息的氣柱沖天而起。
“死來!”
隨著一聲悶雷般的咆哮。
一只遮天蔽日,足有小山大小的鉛灰色拳頭,裹挾著灰白交織的駭人巫族煞氣,從天而降。
“砰!”
“砰!”
“砰!”
重擊聲接連不斷。
整座兗州邊城的大地瘋狂顫抖,仿佛地龍翻身。
不過眨眼之間。
原本的營帳,乃至周圍的防護陣法,在兩尊大巫的含怒一擊下,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
則是一個深達十余丈,邊緣甚至被恐怖力量擠壓得呈現琉璃狀的巨大拳印深坑。
煙塵逐漸在夜風中散去。
楊戩護著楊嬋站在坑洞邊緣,死死盯著坑底。
然而......
坑底卻沒有預想中的血跡存在。
沒有那青年的殘軀,也沒有任何衣物的碎片。
唯有一片薄如蟬翼,只有巴掌大小,此刻卻布滿了如同蛛網般細密裂痕的金色碎片,靜靜地躺在深坑的正中心處。
碎片上的金光此時暗淡無光。
隨著夜風吹過,一縷縹緲虛幻,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氣息的氣機在碎片上若隱若現。
楊戩往前走了半步,鼻子微微聳動。
空氣中,除了高溫灼燒的煙塵味兒,竟然還摻雜著一道道極細的香火氣味兒。
這種味道,對于楊戩來說,簡直是深深刻在神魂里的記憶。
楊戩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瞳孔中閃爍著危險的銀芒。
這時候,兩道如悶雷般的聲音從兩人背后響起。
飛廉與惡來收斂了巨大的法相,兩尊如同鐵塔般的漢子穩穩落地。
惡來化作兩米多高的壯漢,皺著眉頭大步走上前,盯著坑底碎片,粗聲粗氣地說道。
“楊將軍。”
“此人......不,此物留下的余韻,看著極像闡教的香火神祇。”
“但是......”
惡來冷哼一聲,目光掃向碎片上正在消退的清靈氣息。
“這闡教的氣機雖然純正,卻又像是此人刻意展露出來的,有些太‘刻意’了。”
“且闡教那幫人雖然眼高于頂,但最重面皮。”
“這般以大欺小的事情,他們當是做不出來的。”
說著,惡來抬手,指尖溢出一縷灰色的巫煞之氣,對著碎片輕輕一點。
“嗡!”
一縷巫煞之氣如同利刃,瞬間剝開了碎片表面最后的一層偽裝。
原本清靈的青色光芒漸漸退去,顯露出的,卻是透著一股天道威嚴法則的亮銀色氣機。
看到這股氣機顯現,惡來面色一僵。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不再言語,而是和身旁的飛廉對視一眼,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顧慮。
兩人整齊地向后退了兩步,將空間留給了楊戩。
他們跟隨楊戩之前,就曾聽聞大王說過楊家兄妹的陳年舊事。
“天庭?!”
楊戩猛地攥緊了拳頭。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嘎吱”的脆響。
一身血氣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不由自主地迸出體表。
“昂——!”
金紅色的氣血在他背后瘋狂凝聚,轉瞬化作一只面目猙獰,長鼻卷天的皇道龍象。
龍象虛影不再是之前的祥和,而是充滿了暴戾的殺伐之氣。
天庭!
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摸到了小妹的身旁?!
差一點!
就差那么一點點,暗藏在飯菜里的金光就要對小妹下手了!
“好,好,好——?!”
楊戩目光突然一滯。
只見楊嬋正素手輕抬,泛著玄青色光芒的留影石被她穩穩地握在手中。
她正一臉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嚴謹,拿著留影石對著面前那個深達十余丈,拳印清晰,還殘留著淡淡香火味的巨大深坑,仔仔細細地轉了一圈進行記錄。
“小妹,你這是......”
楊戩一頭霧水。
原本積蓄到頂點的殺氣都被這詭異的一幕給憋回去了一半。
楊嬋面色不改,轉過身來。
她先是將留影石對準了楊戩,仔細照了照。
隨后,又掃過飛廉與惡來兩尊大巫。
最后,楊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讓留影石的角度,剛好能穿過大營,照到兗州邊城城墻上刻著的“兗州”兩個厚重古樸的大字上。
楊嬋正了正衣襟,面對留影石,唇齒輕啟,聲音平靜至極。
“人王特使,于大商兗州邊城,遇天庭香火神祇夜襲刺殺。”
“時間——”
“戌時三刻。”
說著,楊嬋回頭看了眼,淡淡道:“兗州邊城......”
“無人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