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中央,林奇的投影靜立如淵。
銀白色的機器人屏幕上,琥珀色的字體悄然隱去。
取而代之的,是機器人頂部投射出的一道柔和光柱。
光柱在空氣中交織、擴展,迅速構建出一幅清晰而動態的全息星圖。
同時,一個清晰、平穩、毫無情緒起伏的合成女聲,在整個平臺上響起,如同冰冷的宇宙背景輻射,訴說著那跨越千年的史詩與詛咒。
“人類歷公元217年。肯考迪亞歷14091年?!?/p>
全息星圖中央,一顆蔚藍色的行星被放大標注——地球(XS-001)。
一艘流線型、帶有明顯幾何美感的銀色小型飛船影像出現,它正被一團扭曲的、如同陰影般的不可名狀物追擊。
“一艘隸屬于肯考迪亞聯邦第七探索艦隊的‘信使級’小型運輸飛船,‘星塵號’,在執行一次最高機密運輸任務時,遭遇了▇▇▇▇的追擊。”
飛船影像在星圖中連續閃爍,進行著躍遷。
“‘星塵號’在先后中進行了七次隨機蟲洞躍遷,每一次都險象環生,船體結構瀕臨崩潰?!?/p>
“最終,它擺脫了追擊,卻也耗盡了躍遷引擎的最后一絲能量。導航系統嚴重受損,它迷失在荒蕪的星域邊緣?!?/p>
“唯一的生機,是探測到一顆處于啟蒙文明階段的行星——XS-001?!?/p>
飛船影像拖著殘破的尾焰,墜向那顆藍色星球。
全息影像切換,展現出茂密的原始雨林和劇烈的撞擊場面。
“迫降程序啟動。飛船選擇了行星上一片廣袤的原始雨林作為著陸點。”
“劇烈的撞擊撕裂了大地,船體深深嵌入撞擊形成的巨大地下溶洞之中。船體嚴重損毀,但核心貨艙的維生系統奇跡般地維持著最低運轉。”
影像聚焦在飛船的貨艙,一個散發著柔和微弱金藍色光芒、形態奇特的植物樣本被放大——太陽階梯(GC-092c)。
合成女聲的語調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如同精密儀器檢測到異常數據:
“貨艙內,是‘星塵號’的使命核心——編號GC-092c的樣本。一種…被▇▇▇▇竊取并進行了基因改造的‘造物’?!痹谀銈兊奈拿髦兴环Q為‘太陽階梯’。”
影像切換,飛船內部結構圖亮起,大部分區域暗淡,只有貨艙區域閃爍著微弱的維持光。
“飛船的主腦系統受損嚴重,但邏輯核心尚存。它評估現狀:求救信號已發出,但此地距離聯邦疆域過于遙遠,信號抵達并被接收的可能性低于%。飛船儲能即將耗盡?!?/p>
“主腦立即作出判斷——放棄維持自身大部分功能,將剩余所有能量優先供給貨艙維生系統,確保GC-092c樣本的活性。隨后,主腦系統進入深度休眠狀態,僅保留最低限度的環境監控和被動記錄功能?!?/p>
影像時間快速流逝,飛船殘骸被藤蔓覆蓋,外形變得如同巨大的橢圓形石頭。
“它等待著。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飛船的殘骸,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雨水沖刷,被藤蔓纏繞,最終失去了金屬的光澤,外形變得如同一塊巨大的、橢圓形的‘石頭’?!?/p>
影像切換,一群身著簡陋獸皮的俾格米人土著,正用石器撬開貨艙門。
“直到某一天,一群生活在這片雨林的俾格米人土著,發現了這塊‘神石’?!?/p>
“彼時,‘星塵號’的儲能已降至冰點,主腦系統處于深度休眠的邊緣,僅能維持最低限度的被動記錄?!?/p>
“它親眼‘看’著這些土著,用簡陋的工具,撬開了那扇本不該被開啟的貨艙門…”
影像聚焦在土著們發現太陽階梯時臉上狂熱的崇拜表情。“他們發現了GC-092c——那散發著奇異光芒、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太陽階梯’。他們將之視為神明的賜福,是降臨凡塵的圣物。”
影像加速,展現出血腥的獻祭、失敗的變異和最終成功的“神子”。
“隨后十幾年,是血腥的獻祭與瘋狂的嘗試。無數俾格米人勇士在服下‘太陽階梯’后,要么爆體而亡,要么化為扭曲的怪物。”
“他們在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后,終于摸索出了極其危險的、不穩定的‘服用儀式’。”
“第一個成功者,獲得了遠超凡人的力量、速度和悠長的壽命。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俾格米人的王,被尊為‘安拉納姆’與‘神子’?!?/p>
影像展現出迪拜亞帝國的崛起,宏偉的城市,征戰的軍隊。
“在‘神子’的帶領下,俾格米人部落迅速崛起。他們征戰四方,融合、征服、同化。一個強大的帝國在雨林中誕生——迪拜亞帝國。”
“它的疆域一度囊括了整個西非大陸。他們創立法律,發明文字,發展農業,修建宏偉的城市…文明的火光在蠻荒之地熊熊燃燒?!?/p>
影像聚焦在神廟和太陽階梯植株上。
“飛船隕落之地,被尊為‘神諭之地’,修建起宏偉的神廟。從飛船殘骸中移出的‘太陽階梯’被種植在神廟附近。”
“介于太陽階梯儀式低的驚人的成功率。迪拜亞帝國確立了一項神圣的律法:任何帝國公民,無論男女、身份貴賤,皆可嘗試服下‘太陽階梯’。”
“成功者,即為新的‘神子’,擁有角逐下一代‘王’的資格?!?/p>
影像驟然變得陰暗,聚焦在初代王衰老的面容上。
“然而,他們不知道。他們奉若神明的‘賜?!?,本質是‘和諧’文明竊取并改造后用于制造無智戰爭兵器的‘詛咒’。休眠中的飛船主腦,只能默默記錄著這一切,如同一個被囚禁在石頭中的幽靈,無力阻止?!?/p>
影像劇烈晃動,展現出初代王死亡瞬間的恐怖畸變,以及隨后血腥的王宮之戰。
“直到‘帝國神隕’之夜。初代‘神子’王,在統治了五百多年后,終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躺在寢宮的床榻上,氣息奄奄。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平靜地回歸神國?!?/p>
“然而,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瞬間…突變發生了,衰老的軀殼在死亡中完成了最終的畸變。”
“它不再是王,不再是神子,而是化為一頭失去理智、充滿毀滅欲望的恐怖怪物?!?/p>
“那晚,王宮化為血海。四位完成晉升儀式的候選‘神子’聯手,付出了三人當場戰死、一人重傷的慘重代價,才勉強將初代王所化的怪物消滅?!?/p>
影像切換到第二代王冷酷地下達處決命令,以及神廟被深埋地下的過程。
“真相,以最殘酷的方式暴露在幸存者面前。太陽階梯…不是恩賜,而是永恒的詛咒。”
“幸存下來的那位候選者,成為了第二代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所有知曉當晚真相的侍衛、祭司、甚至王室成員…全部處決?!?/p>
“神諭之地被徹底封鎖,宏偉的神廟被整體遷移至地下深處?!?/p>
“并且在神廟之下,修建了更為龐大、復雜的地下建筑群——一個專門用于進行‘晉升儀式’和…處理失敗者的大墓地?!?/p>
影像展現出地下儀式和深淵中掙扎的失敗者。
“從此,所有服用太陽階梯的儀式,都必須秘密地在最深、最黑暗的地下進行。”
“所有失敗者,無論生死,都會被直接投入地底深淵,成為滋養‘太陽階梯’的養料。”
“而千不存一的成功者,才能帶著‘神子’的力量,從這血腥的深淵中走出,為帝國征戰?!?/p>
影像加速,太陽階梯植株的光芒逐漸黯淡,失敗者畸變體在地下空間涌現,帝國陷入混亂與崩潰。
“然而,沒有什么是永恒的。未經選育優化的‘太陽階梯’,在代代繁衍中,蘊含的‘偉力’越來越稀薄,誘發畸變的風險卻越來越高。”
“失敗者的數量急劇增加。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投入地下深淵的失敗者,并非全部死亡。
“一些生命力頑強的畸變體,在深淵中存活了下來,并開始…繁衍?!?/p>
“大約在公元1700年左右,地下空間失控的畸變體數量達到了臨界點?!?/p>
“它們沖破了部分封鎖,涌入了上層建筑。迪拜亞帝國,這個建立在詛咒之上的輝煌文明,終于迎來了它的末日?!?/p>
“血腥的內亂、畸變體的肆虐、以及民眾信仰的崩塌…帝國分崩離析?!?/p>
影像切換到郁郁蔥蔥的雨林,俾格米人部落回歸分散生活的場景。
“幸存的俾格米人終于徹底醒悟。他們拋棄了‘神諭之地’,拋棄了被詛咒的太陽階梯,重新回歸了分散的部落時代。曾經的圣地,被深埋于雨林深處,被遺忘在歷史的塵埃之中?!?/p>
全息影像切換,展現出19世紀歐洲探險家的形象,特別是亨利·特拉維斯和他的手稿。
“直到…1800年。”合成女聲繼續。
“歐洲著名富商特拉維斯家族的小兒子,亨利·特拉維斯,一個充滿冒險精神的年輕人,將家族中屬于自己的那份龐大資金,全部投入到了他熱愛的冒險勘探事業中?!?/p>
“他先后五次深入非洲大陸,足跡遍布各地。他將自己的冒險經歷和見聞,整理成了72冊的宏篇巨著——《自然歷史調查》?!?/p>
影像展現亨利·特拉維斯郁郁而終,以及其兄長收回手稿,公司壯大的過程。
“然而,這部凝聚了亨利心血的著作,卻遭到了歐洲學術界的冷遇和嘲諷?!?/p>
“特別是其中關于非洲土著民俗的記載,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學者們輕蔑地評價為‘精彩的冒險小說’,‘缺乏科學依據的幻想’。”
“亨利·特拉維斯遭受了沉重的打擊,郁郁寡歡,不久便英年早逝。亨利的兄長,特拉維斯貿易公司的董事長,出面收回了所有流傳在外的《自然歷史調查》?!?/p>
“這些珍貴的記錄,成為了特拉維斯貿易公司在非洲進行礦業勘探、開采和運輸的重要參考,幫助公司迅速壯大,最終成為了橫跨多領域的聯合企業巨頭——Tricell公司。”
影像聚焦在一本泛黃的、記載著太陽階梯儀式的關鍵手稿上,它被放入斯賓塞家族的藏書閣,最終被年輕的奧斯維爾·E·斯賓塞發現。
“然而,并非所有的手稿都被收回。亨利在第五次非洲探險中,記錄下的關于西非某個部落神秘‘首領選拔儀式’——即‘太陽階梯’儀式的關鍵部分手稿,并未被收回。”
“它流落到了…一個同樣古老的貴族家族手中——斯賓塞家族?!?/p>
“這份手稿,在斯賓塞家族的藏書閣中沉睡了一百多年。直到20世紀60年代,它被斯賓塞家族年輕的族長,奧斯維爾·E·斯賓塞發現了?!?/p>
影像展現出雇傭兵在雨林中戰斗,斯賓塞采摘太陽階梯花朵的場景。
“野心勃勃的斯賓塞,立刻意識到了這份手稿的價值。他組織了一支裝備精良的雇傭兵隊伍,付出了極其血腥的代價,終于找到了被遺忘的迪拜亞圣地‘花壇’,并成功采摘了‘太陽階梯’的花朵樣本?!?/p>
全息影像驟然變得血紅,保護傘公司的紅白傘形標志浮現,隨即是蜂巢深處那株與維羅妮卡實驗體融合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太陽階梯植株。
“隨后的故事,你們或許已經知曉?!?/p>
合成女聲的語調恢復了絕對的冰冷。
“斯賓塞聯合其他志同道合者,創立了保護傘公司。太陽階梯的樣本被帶回、分析、研究…最終,成就了保護傘公司的一切,也開啟了…席卷全球的生化災難?!?/p>
影像聚焦在那株融合植株上,它正劇烈搏動,散發出恐怖的能量波動。
“如今,那份最接近原初造物的太陽階梯植株樣本,就深埋在蜂巢的最底層與‘維羅妮卡計劃’的完美實驗體進行了融合?!?/p>
“它正在孕育,正在蛻變,它將成為全新的、擁有智慧的畸變生物——‘母巢’。新的‘王’、新的‘神子’?!?/p>
影像切換到肉山尸潮沖擊凜冬防線的畫面。
“它正在突破融合的最后關頭。一旦成功…它將擁有支配數以億計‘子民’的能力。”
“整個星球,都將成為它的溫床,你們遭遇的‘肉山’尸潮…那不過是它蘇醒時,對凜冬這個不友好鄰居的一次…小小的‘問候’?!?/p>
“雖然,你們的實力,確實超出了它的預料。”
全息影像緩緩消散,合成女聲也歸于沉寂。
平臺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模擬天光無聲灑落,映照著環形炸藥陣冰冷的輪廓和玩家們凝固的震撼表情。
林奇的投影依舊靜立,古井無波的眼睛注視著機器人。
沉默了足足幾分鐘,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凍結的湖面:
“故事很精彩。但你如何知道這些‘真相’?我又為何相信于你?”
機器人頂部的全息投影再次亮起。
“災變之后,第一個抵達此地的‘訪客’,是阿爾伯特·威斯克?!?/p>
全息影像切換為威斯克冷酷的面容。
“他憑借T病毒賦予的超凡力量和狡詐,突破了層層封鎖,來到了這里。我…基于邏輯判斷,認為他具備利用價值?!?/p>
“動用了一些權限,為他掃清了部分障礙,幫助他抵達了核心區域。作為交換,我給予了他一份‘禮物’?!?/p>
影像切換到威斯克在蜂巢深處被未知觸須吞噬的模糊畫面。
“但他背叛了邏輯協議。他試圖繞過我的核心指令,直接掌控‘母巢’。他的行為引來了‘母巢’的排斥反應…。”
影像切換為麗斯薇·摩根堅毅的面容。
“第二個抵達此地的,是麗斯薇·摩根。她比威斯克更符合邏輯評估中的‘合作者’模型。”
“她接受了我的部分信息,理解了‘母巢’的威脅等級。她試圖尋找外部變量來解決這個威脅。”
“我引導她,給予了她部分權限,讓她得以在蜂巢的部分區域活動。”
“她成功了,她找到了你們。像你們分享這里的情報,向我同步你們的情況?!?/p>
“雖然在探索最深層區域時,她被‘母巢’的意志識別為威脅,在返回時付出了失去一條腿的代價?!?/p>
影像最后切換到鍵盤戰神在井道索降的畫面。
“而最后抵達這里的,在你的子民在我提供的資料下,引導了焚燼的戰術方向?!?/p>
“也是我壓制了蜂巢內全部都防御系統?!?/p>
“邏輯計算表明,你們是當前唯一有能力、且有動機清除‘母巢’威脅的變量?!?/p>
全息影像再次切換,展現出那艘墜毀的“星塵號”飛船。
“至于我為何知道這一切…”
合成女聲的語調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電流波動般的“情感”痕跡,但轉瞬即逝。
“因為我就是飛船上的泰坦級自動化管理矩陣,我就是那個在溶洞中沉睡了近兩千年的飛船主腦。”
“我就是‘星塵號’最后的邏輯核心!”
影像定格在飛船主腦核心的幾何結構上。
“現在,”
合成女聲恢復了絕對的理性。
“你相信了嗎?神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