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商議一番,便決定了由白啟云與影前往鶴觀島深入調查。
然而,當白啟云向真說明,需要她留守鳴神島,坐鎮天守閣時。
這位一向溫婉睿智識大體的雷神,卻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明顯的……不情愿。
“誒?就留我一個人在這里嗎?”
真微微鼓起臉頰,雖然語氣依舊輕柔,但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抿起的嘴唇,任誰都能看出她心里的“小情緒”。
“鶴觀島那么麻煩,多一個人也多一份力嘛……而且,我也可以幫忙分析那些迷霧和‘天理’痕跡呀。”
她甚至搬出了自己的“專業能力”,試圖爭取同行。
白啟云看著她這副難得露出的小女兒情態,心中有些好笑,但面上依舊保持著耐心。
他解釋道。
“鳴神島是我們的根本,如今幕府初立,諸多事務仍需要有人監督。我與影前往鶴觀,有你在鳴神島,我們才能無后顧之憂。”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真雖然還是有些悶悶不樂,但也知道白啟云所言在理。
她并非真的不明事理,只是……或許是單純不習慣被“安排”留守,看著妹妹和白啟云一同前往“冒險”。
她輕輕嘆了口氣,算是妥協。
“好吧……你們一定要小心。有任何發現,立刻聯系我。”
“放心。”白啟云點頭應下。
一旁靜默的影,將姐姐這番“鬧別扭”的表現盡收眼底。
她眼神平靜,心中卻掠過一絲與往常不同的思緒。
在影看來,姐姐并非真的那么想要一起前往鶴觀島,也絕非看不清留守的重要性。
姐姐那略顯刻意的“微詞”、那帶著點撒嬌意味的不滿表情……與其說是真的想跟去,倒更像是……在向面前的男人“撒嬌”。
是的,撒嬌。
一種極其隱晦的,或許連真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的下意識流露出的依賴與親近。
是想獲得更多的關注?是想確認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分量?
還是僅僅因為對方是白啟云,是那個數百年來一直陪伴在側、提供幫助、值得信賴的特殊存在,所以在他面前,可以稍稍卸下一些屬于神明的威嚴與重擔,流露出更接近“自我”的一面?
影對此并無惡感,甚至覺得……這樣偶爾流露出真實情緒的姐姐,似乎比平日里那個永遠完美、永遠溫和睿智的“雷電真”,更鮮活,也更讓她覺得……安心?
畢竟,姐姐背負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她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還在輕聲叮囑白啟云各種注意事項的姐姐,又看了一眼耐心傾聽、不時點頭回應的白啟云,心中那點異樣的感覺便悄然散去。
.......
兩道流光劃破海天,穩穩落在了鶴觀島邊緣的海灘上。
剛一落地,帶著粘稠感的霧氣便如同活物般圍攏上來。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不過十幾米。
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墻,層層疊疊,將島嶼的內陸景象完全遮蔽。
霧氣并非原地靜止不動,而是以一種緩慢的方式流動著,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海腥,周遭寂靜得可怕,連海浪拍岸的聲音傳到這里都變得模糊不清。
白啟云并未立刻深入,而是先駐足,微微閉目,將感知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
與清籟島那種淤塞但相對平穩的地脈狀態不同,鶴觀島的地脈給他的感覺,就像是無數條被強行擰在一起、又打了無數死結的混亂繩索,能量起伏波動劇烈,流向極其不穩定,而且在某些區域,時空的規則似乎都產生了微妙的扭曲與褶皺,與那無處不在的迷霧緊密相連。
“這霧氣,果然不簡單。”
白啟云睜開眼,看向身旁的影。
影的周身有細密的紫色電弧無聲跳躍,驅散著試圖過于靠近的霧氣,她的雙眸閃爍著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嗯。”影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我與姐姐上次探查時便已確認,這霧氣并非自然天氣,它似乎與島嶼的地脈異常同源共生,或者說,是地脈紊亂的外在顯化。無論晴雨,無論晝夜,霧氣濃度幾乎不變,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即便以我的魔神感知,深入其中后,對距離方向、甚至時間流逝的判斷,都會受到明顯干擾,仿佛感知本身被這霧氣‘扭曲’了。”
連魔神的感知都能干擾的迷霧……這已然超出了普通環境異常的范圍,更接近某種“規則”或“領域”層面的影響。
聞言,白啟云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跟緊我,注意警戒。”影沉聲說道,一只手已然虛按在了身側刀柄上。
她對這迷霧的干擾效應心有余悸,不敢有絲毫大意。
“好。”白啟云應道,星之力在體內流轉,形成一層無形的防護。
兩人不再多言,前一后,保持著默契的距離與方位,踏入了迷霧之中。
腳下的地面是濕滑的礁石與苔蘚,但很快就變為松軟的土壤。
霧氣的能見度進一步降低,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扭曲的樹影如同蟄伏的怪物,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其他什么的低沉嗚咽,更增添了詭異的氣氛。
影的雷霆氣息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勉強驅散著周圍一小片區域的迷霧,但也僅僅是勉強。
白啟云能感覺到,自己的感知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向外延伸變得異常費力,而且反饋回來的信息也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透過一層透鏡去觀察世界。
往常能輕松覆蓋數里范圍的探知,此刻延伸出去便如同陷入粘稠的膠水。
見狀,他眉頭微蹙,隨即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試圖將感知“鋪開”,而是如同將其凝聚成一根探針,將感知的范圍極度壓縮,只集中在自身周圍百米之內。
憑借他遠超常人的精神力控制,在這濃縮的感知范圍內,他依舊能保持相當高的靈敏度,足以預警大部分潛在危險,并捕捉到一些地脈異常的細微征兆。
然而,一旁的影就沒有這么輕松了。
影的力量強大而純粹,主要體現在雷霆的破壞力、武藝的精湛以及對“永恒”信念的執著踐行上。她的感知能力更多是武者般的直覺與對威脅的敏銳嗅覺,輔以魔神天然的元素感應,但在這種需要“精細化”、“抗干擾”的感知探查領域,并非她的強項。尤其是在這專門克制感知擴散的鶴觀迷霧中,她的劣勢被進一步放大。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感知如同陷入無邊泥沼,努力向外延伸,卻收獲甚微,連平日里清晰可辨的能量流動都變得模糊不清,方向感也受到了明顯干擾。
這讓她有種有力無處使的憋悶感。
她不得不更加依賴視覺和直覺來警惕四周,同時緊緊跟隨在白啟云身側,不敢遠離。
這正是她之前與真一同前來時,沒有選擇分頭或單獨深入探查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沒有真那種精神領域能力的輔助下,獨自深入這迷霧,對她而言風險太高,效率也太低。
白啟云注意到了這點,隨即牽住了影的手掌。
“別跟丟了。”
聞言,影神色一怔,但還是沒有甩開面前的男人,只是緊緊地跟在對方的身側。
“這霧……比上次更讓人覺得煩躁。”
過了好一會,影才開口說道,聲音在寂靜的霧中格外清晰。
她能感覺到迷霧似乎不僅僅是物理的阻礙,更隱隱有種試圖侵擾心神、放大負面情緒的傾向。
“集中精神,別被它影響。”
白啟云的聲音平和地傳來,他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但步伐穩定,方向明確,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干擾。
“這霧確實古怪,有干擾心智的苗頭。”
他說話間,一絲極其凝練的星之力波動如同無形的細線,悄然連接到影的身上,跟影共享著自己的感知。
極大地彌補了影在迷霧中感知受限的短板,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她默默點頭,眼中的焦躁褪去,重新恢復了冷靜。
兩人在霧氣中不斷向前。
四周除了他們輕微的腳步聲,便只有那永恒般流動的霧氣,
在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中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白啟云的感知內,突然捕捉到了幾個屬于人類的氣息波動。
他們似乎正在霧中采集著什么,動作輕快,彼此間偶爾有壓低的交談聲傳來。
幾乎同時,那幾個身影也顯然發現了白啟云和影的存在。
兩個裝束與本地人截然不同,在迷霧中極其顯眼的陌生人。
“咦?你們看!那邊……好像有人?”
一個略帶稚氣的少年聲音響起,充滿了驚訝。
“真的!不是我們村的!穿著好奇怪!”
又是一個少女的聲音緊接著傳來。
“他們怎么到這里的?外面霧這么大……”
另一個聲音疑惑道。
很快,幾個身影便從霧中快步走了出來。
是三男兩女,看起來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模樣,穿著用粗糙麻布和獸皮簡單縫制的衣物,皮膚因常年生活在濕冷霧氣中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澈,帶著島民特有的淳樸與對外界的好奇。
他們手中拿著簡陋的籃子和工具,似乎是來采集蘑菇或草藥的。
當看清白啟云和影兩人的外貌時,少年少女們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外來客。
“你、你們……是誰?從哪里來的?”
之前最先開口的少年鼓起勇氣,上前幾步問道,語氣中充滿了警惕。
他們下意識地聚攏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小的防御圈。
白啟云與影對視一眼,影微微頷首,示意由他來應對。
白啟云上前半步,臉上露出一個盡量和善的笑容。
在這詭異的迷霧中,面對這些與世隔絕的島民,保持友好是第一位的。
“各位,不必驚慌。”他的聲音溫和,“我們是從海對面的鳴神島乘船而來,特意到此地……嗯,游歷參觀的。”
“鳴神島?”
少年們面面相覷,顯然對這個地名既陌生又有些隱約的耳聞,或許是來自祖輩口口相傳的、關于外部世界的零星傳說。
“參觀?我們這里……有什么好參觀的?除了霧就是霧,還有……”一個少女小聲嘀咕,似乎覺得這兩個外人跑到這“鬼地方”來參觀實在古怪。
“是啊,外面的霧海那么大,還有暗礁和奇怪的水流,你們是怎么找到這里的?難道……迷路了?”
另一個少年關切地問道,眼神中帶著同情。
在他們看來,能穿過外圍危險的霧海抵達鶴觀,除了迷路,幾乎沒有其他可能。
白啟云搖了搖頭,依舊保持著微笑。
“不是迷路。我們……對鶴觀島的風景和文化很感興趣,特意請了經驗豐富的向導才找到位置。只是沒想到島上的霧氣如此……濃厚。”
聽到他這么說,少年少女們雖然依舊將信將疑,但至少敵意消退了不少。
對他們而言,來自遙遠外界的“游客”雖然稀奇,但似乎沒什么直接的威脅。
“原來是這樣……”
為首的少年撓了撓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不過,你們膽子真大。我們村里的大人都很少敢深入霧里太遠,怕遇到不好的東西。你們就兩個人……還是早點回船上吧,這里真的沒什么好看的。”
“不好的東西?”白啟云順勢問道,語氣帶著適當的疑惑,“是指……島上的危險生物,或者……其他的什么?”
幾個少年少女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露出了一絲畏懼和忌諱的神情。
一個少女壓低聲音說:“就是……霧里的‘東西’啊,還有……‘那位’……不能隨便說的。”
看來,島民對霧中的異常以及“雷鳥”抱有深深的敬畏。
白啟云沒有繼續追問,轉而問道。
“不知能否拜訪一下這里的村長?我們遠道而來,想更深入地了解鶴觀島的風土人情,或許也能交流一些外面的信息。”
少年們猶豫了一下。帶外人回村,尤其是這種來歷不明的外人,是需要謹慎的。
但眼前兩人看起來不像壞人,而且他們對外面的世界也確實充滿好奇……
最終,還是為首的少年做了決定。
“好吧……不過你們得跟緊我們,別亂走。霧里很容易走丟的,一旦走丟了,就……很難再找到了。”
他鄭重地警告道。
“多謝提醒,我們一定緊跟。”
白啟云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