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了外奧地利及周邊區域的安定后,拉斯洛帶著宮廷從巴塞爾轉向,沿著萊茵河一路北上。
斯特拉斯堡、巴登、普法爾茨、美因茨等邦國都熱情地款待了皇帝。
一路上拉斯洛也借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親自調解了不少地區矛盾,不過更多時候還是在游山玩水。
畢竟,諸侯們也不會太喜歡一個空降過來充當裁決者的皇帝。
除了展現權威的必要舉動外,拉斯洛更多地將這趟巡游當作是補給若阿納的蜜月旅行了。
對皇后而言,親自踏足帝國的土地是一種無比新奇的體驗。
在那之前,她人生中絕大部分時間在葡萄牙度過,然后是在奧地利,少有的兩次巡游分別前往君士坦丁堡和羅馬已經令她驚喜不已。
這一次,她終于離開了熟悉的奧地利,深入名義上歸屬她丈夫統治的龐大帝國的土地。
不過與先前相比,她對于帝國依舊沒有什么實感,作為一個政治家,她并不認為帝國是一個真正的國家,顯然她的丈夫如今也正在為此苦惱。
可惜若阿納并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幫到丈夫,目前她能做的就是顧好整個宮廷,偶爾幫拉斯洛解決一些麻煩。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完全適應了皇后的身份。
如果不是當初她父親硬要將她嫁給皇帝,如今她說不定還在葡萄牙的宮廷中輔佐父親,照顧弟弟若昂呢。
美因茨選侯宮內,看到宴會長桌旁的帝國諸侯們觥籌交錯,若阿納稍稍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呢?是對美因茨大主教的招待有什么不滿嗎?”坐在旁邊的拉斯洛突然湊了過來,把她嚇了一跳。
若阿納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沒有,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父親和弟弟他們...”
“嘿,最近你父親可是風頭正盛,去年他發動的親征北非的戰爭把摩洛哥的異教徒打得節節敗退,不僅如愿拿下了丹吉爾,還收獲了更多的土地。
最近教宗給我來信,說是打算賜你父親一個‘北非人’的稱號,還有金玫瑰,你不是老喜歡看我的那幾朵么,現在你父親也有了?!崩孤鍖τ谠栏赴⒎剿魑迨廊〉玫某晒︻H為感慨。
葡萄牙人打了三四十年沒拿下的丹吉爾,總算趁著摩洛哥王朝更迭、內亂頻發的虛弱期被葡萄牙人收入囊中從而實現了對直布羅陀海峽的把控。
而且,就在大軍遠征北非的同時,葡萄牙的航海家們首次越過了赤道線,在幾內亞灣以南的地方展開了新的探索。
過去幾年葡萄牙人在非洲和大西洋取得了相當多豐碩的成果。
只不過,卡斯蒂利亞王位繼承沖突也在漸漸逼近,恐怕正是考慮到這個因素,阿方索五世才選擇見好就收,并未繼續向北非深處推進。
否則的話,摩洛哥的穆斯林們可能就不止是要簽訂一份喪失海權的屈辱條約了,很可能還得丟掉一大片土地。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葡萄牙還是很能打的,動員一下拉出一萬多甚至兩萬軍隊都沒有問題。
而作為其對手的阿拉貢,盡管胡安二世很幸運地在不久前徹底結束了加泰羅尼亞的叛亂,但與此同時他也不得不將許多重要的權利讓渡給阿拉貢議會。
比起他的大哥【寬宏者】阿方索,胡安二世的威望和實力并不足以讓他壓制桀驁不馴的阿拉貢貴族們。
這一點,從叛亂貴族對胡安二世的再宣誓就可以看出來:“與您一樣優秀的我們,向并不比我們優秀的您起誓,承認您為我們的國王和最高領主,只要您遵從我們的地位和法律。如若不然,上述誓言即無效?!?/p>
像這樣沉重的誓詞,百余年前就已經被阿拉貢國王所取締,如今卻又重新被人搬了出來,可見阿拉貢國王的權柄已經在持續十年的大叛亂中遭受了重創。
加泰羅尼亞、瓦倫西亞等自由邦的議會已經逐漸壓制住了國王,接下來爭奪卡斯蒂利亞的戰爭中阿拉貢能否拿出全力還得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尤其是剛剛經歷了十年大叛亂的加泰羅尼亞,其自治政府的地位一直與王國政府平起平坐,很難想象這只是封建王國內的一個公國而已。
在歷史上,加泰羅尼亞人處在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下時就選擇支持波旁王朝,處在波旁王朝統治下時則傾向于復辟哈布斯堡王朝,簡直堪稱分離主義者的典范,最終他們遭遇了法國人的鐵拳,所有自治機構和法律都被抹除,從此一蹶不振。
而在如今這個時代,胡安二世幾乎是靠妥協才最終平定了叛亂,加泰羅尼亞的本地勢力可謂是如日中天。
這樣的阿拉貢王國能帶來的威脅實際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大,因而拉斯洛對阿方索五世還是抱有信心的。
若阿納并不清楚拉斯洛如此活絡的心思,不過丈夫的話還是讓她松了口氣,心中也多了幾分喜悅。
她的父親和丈夫在對抗異教徒的戰爭中都做出了杰出的貢獻,并且受到教宗的贊揚,這令她虔誠的內心倍感欣慰。
不過提到老爹阿方索五世,若阿納心中仍不免有些擔憂:“我父親的勝利確實讓人高興,不過最近我還聽說他已經與我的表妹胡安娜公主訂立了婚約,撮合這樁婚姻的還是我那可憐的姑姑...”
提及家族的丑事,若阿納的頭都不自覺低垂下去。
她的親姑姑,那位與她同名的卡斯蒂利亞王后,居然被抓到與宮廷騎士通奸并被逐出宮廷,其女胡安娜公主的血脈也因此飽受爭議。
為了保住自己女兒的王位繼承權,同時也為了壯大葡萄牙的力量,這位王后毫不猶豫地決定將女兒嫁給自己的親哥哥葡萄牙國王阿方索五世,而卡斯蒂利亞國王恩里克四世竟然也非常支持這樁婚事。
本來家族出了個不貞的王后就已經夠丟臉了,現在還要來一出舅舅娶親外甥女的婚姻,這在純潔的若阿納看來簡直是家門不幸。
不過拉斯洛倒是并不覺得阿方索五世的選擇有什么不對。
畢竟,阿方索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卡斯蒂利亞的王冠,無論是迎娶伊莎貝拉還是迎娶外甥女胡安娜,無非就是要一個宣稱罷了。
最讓拉斯洛擔心的其實是阿方索五世能否平衡他的兩個目標,即在非洲的擴張和對卡斯蒂利亞王位的索求。
在這一點上,拉斯洛也有相同的煩惱。
他最近將絕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帝國事務中,意圖進一步推動帝國的整合,可惜面臨的阻力也隨著改革的推進而不斷加強,如果不能一鼓作氣沖破阻礙的話,帝國改革最終恐怕會演變為棘手的全面戰爭。
與此同時,在萊塔河以東,他還統治著面積堪比帝國全境的廣袤疆土。
這其中包含了數個王國和一個帝國以及諸多從屬,在為奧地利帶來安全和便利的同時,這些屬國也為拉斯洛帶來了幸福的煩惱。
向東整合匈牙利及巴爾干諸國?還是向西整合帝國諸邦?
他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同時兼顧兩個方向,這種事也基本不可能由其他人來代勞。
如果兩頭都要貪的話,也許最后會發生意想不到的災難。
帝國之于他就好比非洲之于葡萄牙,每得一寸土地,那就是實打實增強了國家的力量。
而東方諸屬國之于他就像卡斯蒂利亞之于葡萄牙,即便建立了聯合統治,可國與國之間的界限甚至比帝國內的那些邦國更加清晰明了。
聯合統治的別稱便是個人聯合,顧名思義,僅由一人或一對夫妻維系的共同統治,哪怕能夠在后代中延續,但其致命的弱點仍無法掩蓋。
就像拉斯洛很久以前聽到過的一種論調,即“朝貢是結盟的高級形式”,用這樣的觀點可以粗略地理解他與帝國諸等級之間的關系,但是這其中還有許多細節值得深究。
至少,他在帝國諸等級眼中已經基本具備了東方式宗主國的權威,只是這權威還要借助帝國議會和帝國軍隊來施展。
而在他看來,聯合統治同樣也是一種高級的聯盟,最低級的聯合統治完全可以被視作半永久的共同防御同盟,有時候還可以進化出關稅同盟。
而隨著統治的加深,君主如果能在不同的國家間掌握越來越大的權力,那么國與國之間的聯合形式便能夠發生進化。
其中,第一步便是確定聯合統治的主導國,光是這一步就將拉斯洛卡得死死的。
無論是東帝國還是匈牙利,這兩個東歐巨無霸都有著爭奪主導國的能力,而半吞并波西米亞,又計劃融合米蘭的奧地利在與前兩者的比較中明顯無法占據優勢。
多的不說,如果聯合統治維系的龐大同盟需要優化組織架構,那么匈牙利人是絕不會讓出主導地位的。
如果葡萄牙也與卡斯蒂利亞達成聯合,那么阿方索五世同樣不得不面臨葡萄牙主體逐漸被削弱的難題。
即便他以葡萄牙國王的身份入主卡斯蒂利亞,但卡斯蒂利亞的國力是葡萄牙的數倍,由誰來主導這個聯盟顯然無需多言。
拉斯洛輕嘆一聲,將這紛繁復雜的問題全都拋之腦后,他并不需要為岳父將來可能遇到的難題困擾,對于東方諸屬國,他也有了一個大致的想法,不過這些都得放在之后來處理。
等到克里斯托弗戴上羅馬人國王的冠冕,坐上共治皇帝的寶座,什么時候可以在帝國內獨當一面了,拉斯洛也就有足夠的精力來應付東方的問題了。
“這樁婚事也是出于無奈,誰讓那位卡斯蒂利亞公主竟然被阿拉貢的王子拐跑了呢?在這件事上,我一直是支持你父親的,所以直到目前那位悔婚的公主與阿拉貢王子的婚姻也未曾得到承認?!?/p>
拉斯洛盡管有點想笑,但還是憋住了。
可憐的阿方索五世,人到中年還要被一對小年輕這樣羞辱,直接淪為了整個歐陸的笑料,簡直是...
若阿納點了點頭,她嫁給拉斯洛的根本原因便是她父親希望在此后發生的爭端中皇帝能夠對葡萄牙表示支持。
當然,如果她能夠說動皇帝提供更多實質性的幫助那就更不錯了。
“希望這一次不要再出現什么意外吧?!比舭⒓{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心中為父親祈禱。
拉斯洛只是無奈一笑,這樁婚姻一旦定下來,一場惡戰將在所難免,這可比一般的意外要糟糕多了。
不過還好,他并不需要太關注這些事,就像此前他看待英格蘭的玫瑰戰爭一樣,吃瓜看戲就好。
打打殺殺也沒什么,起碼挺熱鬧。
說起玫瑰戰爭,拉斯洛又想到前段時間愛德華四世給他寫了封信,希望得到帝國的援助,并且促成約克家族與哈布斯堡家族之間的聯姻。
雙方的共同盟友勃艮第國王查理打算做個中間人,在暫時結束對法蘭西的戰爭后,查理又加大了對約克家族的投資,以期幫助愛德華擊垮蘭開斯特家族的勢力完成絕地翻盤。
不過,興許是看希望不大,為了不讓自己的投資打水漂,查理決定幫愛德華拉一波更大的投資,于是兩人一合計就找到了拉斯洛這個皇帝頭上。
這樣的風險投資,拉斯洛其實沒多大興趣,但考慮到蘭開斯特派系的掌權者是安茹的瑪格麗特,他又不得不慎重考慮愛德華四世的請求。
畢竟,受他指派的帝國軍隊不久前才重新對普羅旺斯展開了進攻,而且進展十分順利,如今已經快要打到馬賽附近。
而普羅旺斯的領主正是瑪格麗特的親爹【好王】勒內,而且瑪格麗特本身又是路易十一的政治盟友。
為了避免今后受他和查理扶持的北法蘭西在英法聯盟的夾擊之下迅速崩潰,拉斯洛不得不準備一些對策,暫且蟄伏的愛德華四世正是這其中的關鍵。
這一次去亞琛,據說愛德華四世也會親自前來慶賀,并尋找機會與他談判,拉斯洛對此并不抱太多期待。
他是在維也納進行統治的君主,卻要額外關注英格蘭和伊比利亞的事情,只怕是早晚要發瘋哦。
只不過,整個歐陸是一盤大棋,拉斯洛需要保持遠高于常人的視角,這樣才能全面把控局勢,將哈布斯堡家族引向更加輝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