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游的隊伍越靠近亞琛,其規模也就越發龐大。
大量來自帝國四面八方的諸侯們共同趕來參加克里斯托弗皇子加冕的盛大慶典。
對于選侯院忙里偷閑選出來的皇位繼承人,諸侯們大多了解不深,僅能從維也納宮廷中流傳出來的只言片語里搜集一些信息。
可以確定的是,這位皇位繼承人深受皇帝的寵愛,想來在統治帝國的能力上應該是不存在太大缺陷的。
當然,更受人矚目的是他的另一重身份,即勃艮第王國的潛在繼承者。
由于克里斯托弗皇子的妻子是勃艮第國王唯一的子嗣,諸侯們已經預料到了在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的家族合并的舊事很可能再次重演。
如果是在之前,發生這種事第一個坐不住的肯定是法蘭西國王,畢竟勃艮第家族本身是瓦盧瓦王室的分支血脈,絕嗣后理應將領地交還給法蘭西王室。
不過現在嘛,路易十一自身難保,坐擁巴黎的查理八世是皇帝和勃艮第國王聯手扶持的傀儡,根本無暇顧及勃艮第的事情。
如果克里斯托弗真的依靠聯姻繼承了勃艮第王國,隨后又獲得了皇帝治下的廣闊土地,那么帝國四成的土地都將由他一人統治。
光是想象一下奧地利與勃艮第合二為一的畫面,諸侯們都能感受到恐懼從心底涌現。
不少人已經認命了,他們正極力嘗試著接受由強權塑造的新秩序。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這般順從,就比如此時正因皇帝的到來而感到壓力山大的科隆大主教魯普雷希特。
時間要是再往前推個幾年,他也不至于像現在這么慌亂。
可惜如今的狀況已經基本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繼任科隆大主教職位的時間正是普法爾茨遭受皇帝打擊的時候,從那時起他對科隆大主教采邑的統治便不斷遭受挑戰。
為了應對不愿順從他的采邑貴族和其他勢力,魯普雷希特不斷嘗試強化大主教在選侯領地內的權威,尤其是在近幾年他在爭奪地方司法權和征稅權上取得了不小的進展。
隨之而來的是教區內各方勢力更大的敵意,不僅是占據采邑領地的世俗貴族,就連科隆大教堂的教士會都在不久前宣布與他決裂。
自從他與皇帝關系不好的消息在科隆領地傳開后,科隆教區內的反叛情緒在幾年內日益加重。
現在,隨著帝國宮廷法院科隆分院在科隆市議會和科隆大教堂修士會的大力支持下迅速成立,大主教采邑的叛亂傾向已經再也無法壓制。
在萊茵河畔的許多城鎮和村莊,大主教派出的行政官員和法官都遭到驅趕甚至因為各種原因不明不白地死亡,而這一切的背后都可以看到科隆市議會的影子。
自科隆市民通過綁架大主教強取自治權,并將大主教驅趕至波恩,使其淪為帝國笑柄后兩百多年里,大主教與科隆的斗爭幾乎從未停止。
從小規模的武裝沖突,阻斷商路,到萊茵城市同盟與帝國的戰爭,再到近些年的轄地糾紛,雙方的斗爭在兩百年內逐漸升級,如今已經完全沒有了緩和的余地。
在阿道夫大主教親率五百精兵攻破美因茨,取締城市自由權的激勵之下,魯普雷希特很想復刻一波這樣的操作,然后將他的主教座堂遷回恢弘典雅的科隆大教堂,成為名副其實的科隆大主教。
只可惜,科隆作為自由市的實力在帝國境內是可以排在前三的,完全不是美因茨可以碰瓷的,而他作為科隆大主教軍事實力甚至還比不上美因茨大主教,因此強奪科隆的可能性相當之低。
從另一個方面來講,《帝國等級名冊》中已經將科隆定義為了帝國自由市,貿然對其發起進攻將被視作與整個帝國為敵,這也讓魯普雷希特氣惱不已。
科隆市議會可以不停煽動他治下的民眾反抗他的統治,而他對科隆卻毫無辦法。
不過最近,科隆也遭遇了一個相當大的危機,并且迎來了近百年來最虛弱的時刻。
在上一次的漢薩同盟會議中,科隆要求取得同盟西部貿易的主導權,并且暗中與掌控倫敦的蘭開斯特家族談判,意圖損害同盟的整體利益以使科隆的商人獲利。
出現這種事其實也不算奇怪,畢竟同盟組建后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就是在科隆召開的,可見科隆在同盟建立之初便有著極高的地位。
近些年,隨著北方形勢的逐漸轉變,呂貝克的商業影響力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
皇帝解救條頓騎士團,算是為行將衰落的漢薩同盟續了一口氣,因為騎士團是同盟的傳統貿易伙伴和重要的商品來源。
可惜,卡爾八世死后瑞典獨立遭到鎮壓,卡爾馬同盟又開始加強了對漢薩同盟的壓制,這一傾向即便是出身帝國的丹麥國王也無法扭轉。
在更北方,諾夫哥羅德的生存空間正被逐漸崛起的莫斯科大公國擠壓。
而作為同盟在北方貿易的重要支點,如果諾夫哥羅德出現問題的話,漢薩同盟的勢力將被迫退出波羅的海北岸。
在這種外部壓力交織的境況下,同盟內部還有漢堡勾結丹麥意圖取代呂貝克,現在科隆勾結英格蘭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
其結果是,從倫敦到安特衛普,再到波羅的海的廣大同盟商棧驅逐了所有科隆的商人,并且宣布科隆的商業貿易不再受同盟的保護。
雙方的沖突甚至直接驚動了正在梳理英格蘭事務、準備一鼓作氣鏟除約克家族殘黨的英格蘭太后瑪格麗特,還有正在帝國展開巡游的拉斯洛。
瑪格麗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她一邊為倫敦的科隆商人提供庇護,一邊在漢薩同盟那邊削弱特權、瘋狂拱火,恨不得直接拆了這個一直趴在英格蘭身上吸血的帝國自由市同盟。
靠著這樣的舉動,瑪格麗特很快就換來了英格蘭五港同盟的支持,進而初步掌握了英格蘭的海上力量。
拉斯洛則是一個頭兩個大,本來外面的生意隨著各國集權的加強和重商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的興起而變得更加難做,現在這個本就松散的同盟內部還不斷出現內鬼試圖奪取主導權,搞得大家生意都沒得做。
漢薩同盟如今在英格蘭和低地的貿易都因為科隆的叛逆而遭遇重創,瑪格麗特、查理等人恐怕都在暗地里偷笑呢。
查理大力扶持安特衛普港的發展,并且鼓勵勃艮第商船化身海盜襲擊漢薩同盟的船只以振興低地的貿易,這事拉斯洛是知道一些的。
只是因為查理做的比較隱秘,再加上奧地利與勃艮第的親善關系,拉斯洛也就沒管。
現在看來,自卡爾馬同盟組建、漢薩同盟失去北歐市場后,其在低地、英格蘭市場也將遭到苛刻的打壓。
如果當年條頓騎士團被波蘭人剿滅,恐怕同盟在波羅的海東部也不會好過。
一年前,莫斯科大公國的天降猛男【大帝】伊凡三世一戰擊破諾夫哥羅德軍隊,迫使諾夫哥羅德共和國俯首稱臣。
盡管漢薩同盟的商業利益并未因此受到太大的打擊,但伊凡三世對同盟展現出的嫌惡態度無疑令人擔憂。
一旦將來諾夫哥羅德被完全吞并,那么漢薩同盟遭遇驅逐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這樣看來,漢薩同盟的未來簡直一片黑暗,而作為同盟創立元老的科隆城在這樣的背景下,又給了漢薩同盟一次重擊,直到雙方矛盾徹底爆發時拉斯洛才知曉此事。
漢薩同盟的組織、性質和其無益于地方產業發展的純投機商業行為其實已經注定了它的結局——要么直接解散,要么不解散,但是沒人來了。
而拉斯洛現在正被夾在中間感到左右為難。
一方面,同盟這些年為帝國也做出了不少財政上的貢獻,以此換取皇帝對同盟商業活動的支持和名義上的保護;
另一方面,科隆自由市也是拉斯洛重要的政治盟友,尤其是在打壓科隆大主教的斗爭中起到關鍵的作用。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盡量調解雙方的矛盾,盡量讓同盟城市向帝國上繳的稅款不受太多影響。
科隆的危機讓魯普雷希特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惜皇帝的到來無疑會將這個機會破壞。
這位大主教現在已經差不多捋清了狀況,那些反抗他的地方勢力背后有科隆在支持,而科隆的背后站著皇帝。
這些猜測的證據就是皇帝在不久前重新確認并更新了科隆的自由市特權,此外威斯特法倫大區的帝國宮廷法院分院也被設在了科隆,這些舉動可以說是相當微妙。
盡管科隆市議會有勾結皇帝之敵安茹的瑪格麗特的嫌疑,但魯普雷希特不認為皇帝會對科隆的困境袖手旁觀。
為了在這場對抗中取得最終的勝利,魯普雷希特最終決定聽從老盟友蘭茨胡特伯爵的建議。
他要找一個強大的靠山,一個不輸于皇帝的靠山。
這個靠山不是被皇帝的狗腿子們打得半死不活的普法爾茨和巴伐利亞,也不是如今一分為二的法蘭西王國,而是對他而言近在咫尺的一個新強權——勃艮第王國。
盡管這個想法聽起來有些異想天開,但魯普雷希特如今已經沒有了其他選擇。
領地內的反抗勢力已經不是他可以壓制的了,必須借助外部的支持。
...
列日,剛剛帶著勃艮第大軍在城內完成武裝游行的查理氣喘吁吁地回到主教的府邸,嘴里還不停抱怨著炎熱的天氣。
他已經在列日展開過幾次屠殺,并且將城市的象征物遷移至布魯塞爾,這座城市對他的敵意一如往常那般深重。
正好趁著這次前往亞琛參加女婿的加冕禮,查理決定帶著勃艮第軍隊順路震懾一下列日的暴民們。
跟在他身邊的愛德華四世面容憔悴,這位流亡的英格蘭國王的傷勢不久前才徹底恢復,跟著查理進行這種耀武揚威的表演對他來說還有些吃力。
但他也沒辦法拒絕,畢竟現在約克家族的力量被完全壓制,他的兩個弟弟只能勉強在英格蘭北部抵抗蘭開斯特家族的進攻,現在扭轉局勢的關鍵就在于他能否從勃艮第和帝國拉到足夠的援助。
為此,他不得不屈尊討好查理,之后到了亞琛還要去討好皇帝...
查理現在已經完全不把連遭失敗的愛德華四世放在眼里了,看在妻子的份上,查理決定給他最后一次機會,帶他去覲見皇帝。
這樣也算是仁至義盡了,至于之后約克家族能否重奪王冠,查理只能報以最大的期望。
兩人剛回來沒多久,查理的近臣奧利維耶就將一封密信遞到他手中。
愛德華四世馬上知趣地離開了房間,心中卻不免有些好奇。
屋內,查理還沒拆開信件,就見他面色凝重地問道:“這是第四封了吧?”
“是的,陛下,即便您已經拒絕了三次,對方的態度看起來依舊非常堅決?!?/p>
查理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信件。
信是科隆大主教寫來的,內容與先前的大差不差,基本就是表達了對勃艮第王國的親善和支持。
大主教在信中請求查理能夠出兵幫他擺平領地內的叛亂,作為回報大主教愿意將一些地產割讓給勃艮第,并且在帝國議會支持勃艮第國王獲得選侯席位,甚至支持他競選皇帝。
不過,這一次的信件與此前的幾封有明顯的不同之處,看到那些語句時查理幾乎瞪大了眼睛。
他一下站起身,神色間還隱隱有幾分激動,此時正在極力平復激動的心情。
“這次的信有什么不同嗎?”奧利維耶警覺地皺眉問道。
“信上說除了科隆大主教外,與我關系友善的特里爾大主教,還有薩克森選侯,他們都支持我晉升選侯,甚至是爭奪那個位置...”
“陛下!”奧利維耶一嗓子將查理從幻想拉回現實,“不要輕易被謊言欺騙?!?/p>
“可是...”查理心里還是有那么點不甘,“特里爾大主教是絕對支持我的,如果我提供幫助,科隆大主教也會支持我,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薩克森選侯很可能也可以拉攏,我只是要個選侯的位置,再怎么說也不算過分吧?”
“當然,在這件事上皇帝的處置的確令人不忿,但科隆大主教可是皇帝的敵人,您如果幫助他的話,皇帝那邊...”
“唉,難道我就得一直看拉斯洛的臉色?”
“想想您的女兒,陛下,也許這次再與皇帝談談,事情會有轉機的。”
“呵,在這些事情上他比誰都更不講情面。”查理不爽地抱怨道,連他自己都沒信心說服拉斯洛。
“您難道真打算直接與皇帝對抗?”
“怎么可能?”查理想到女兒瑪麗,無奈地搖了搖頭,將信件遞給了奧利維耶,“跟先前一樣處理掉吧,皇帝馬上就要到亞琛了,起碼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們不能做出冒險的舉動?!?/p>
“是,陛下?!?/p>
盡管野心的種子正在生根發芽,查理最終還是沒有被貪婪和權欲蒙蔽雙眼。
畢竟,他的繼承人都嫁給了被選定的下一任皇帝,他與拉斯洛之間矛盾遠沒有達到要反目成仇的地步。
至于那位過去一直視他為巨大威脅,又與拉斯洛敵對的科隆大主教,查理只能祝他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