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植手術完成一個多月后,徐茶香出乎意料地再次見到了柏竟帆。
還是在電子商場里,和柏竟帆第一次來時差不多,每層樓都黑黢黢的,到處見不到人,大堂連應急照明燈也沒開幾盞,但那時不是清早而是晚上十一點多鐘。
徐茶香下午六點不到就收了鋪子,鉆進他閣樓上的小實驗室倒弄了半天儀器,眼看快十二點了,才伸展酸痛的腰背離開椅子,準備回家睡覺。
他摸索著爬下閣樓,店鋪也沒開燈,不想惹人注意就最好保持黑燈瞎火,這他不會抱怨,唯一想抱怨的是店里沒開后門,進出就只能靠一扇正門。
徐茶香曾琢磨偷偷在一樓儲藏室墻上鑿一扇小門,但考察一圈周圍地形,立即打消了那愚蠢的念頭——別說施工鑿門瞞不住商場管理處,那扇門通往的地方還只能是女廁所。
他晃晃悠悠到了門邊,抬起柵拉門,誰知“嘩啦”一響后沒來得及邁出去,一條黑影就跟陣風似的竄進來,速度之快行蹤之詭異,嚇得他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他娘的這誰呀?大晚上跟鬼似的躲門口嚇唬人!”
徐茶香氣得罵罵咧咧,有人進店了他還能走嗎?只好又轉身回來,順手按一下門口的電燈開關。
“哎喲媽耶,是柏總?。“胍谷@是……”
照明燈一散出光芒,徐茶香就認出了來者何人,不正是找他安裝過內置腦機接口的柏竟帆嗎?這么晚了躲在店外候著,電話也不打微信也不發,怕不是內植出了毛???
這樣一想,徐茶香頓覺后背毛呼喇喇長出一層刺。他這種黑市小老板最怕處理“售后”,內植方面真出了“質量”問題,走官方渠道解決不可能,就只能私了,私了意味著天價賠款,按照行業潛規則,最低是賠手術費的三倍。
黑市手術避開了一切官方申請的麻煩,還隨到隨做,做完就走,要價自然高,所以真要照原價乘以三倍賠出去,徐茶香今年的生意就白做了,更別提柏竟帆付給他的報酬是正常價格的兩倍……
也難怪徐茶香見到柏竟帆要大呼小叫,就那幾秒他已是心算飛快,鉆進腦子里的數字比鬼更令他毛骨悚然,他巴不得今晚真見了鬼,找道士驅鬼能要幾個錢?
一月沒見,柏竟帆剃光的頭發重新長出來,烏黑濃密,三七分開,使他神采如昔……嗎?
不對呀!怎么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臉色蒼白,本來亮閃閃的眼睛此時眼神散亂,兩片嘴唇被難以形容的倦怠染成紫白色,還抖個不停。額頭敷著黏糊糊一層汗,身上竟然也散發出汗臭味,看樣子有些天沒洗澡了。他要承認自己是鬼,徐茶香還真不能不信。
“柏總,您這……是不是病啦?去醫院看過沒???啥,啥檢查結果?”
徐茶香關切詢問,他非常著急知道柏竟帆目前的身體狀況。每一位顧客手術開始之前,都會在內網和他簽電子知情書,一來證明顧客做出手術決定是在完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且未受任何脅迫,二來是免責聲明,若術后問題出現與內植施術方無關,他徐茶香就不需要賠一塊錢。
柏竟帆像沒聽見徐茶香說話,進店之后傻愣愣站半天,又跟丟了魂兒似的走到那張破皮椅前,頹喪地坐進去,舉起兩只手捂住了腦袋。
這副模樣,自然更令徐茶香受刺激,捂腦袋不就說明是腦袋出了毛?。块_店幾年,內植手術做了快一百起,他還從沒遇到過有誰開倒車找回來的情況,說明他發明的“香香”機器人絕對是內植“名醫”,連百分之一的差錯率也不會出現!
可這位大名鼎鼎的柏總,難道不幸成了香香刀下的“百分之一”?
徐茶香也不敢吭聲了,為防有人偷窺,他去把大門關好,才又躡手躡腳走到柏竟帆身后,掀起他后腦勺的頭發做目測檢查。
給柏竟帆裝的接口是純銀BMI-V1.7版本,外部形狀像一顆圓圓的黑豆,表面帶一層薄膜狀金屬活動保護板。BMI問世僅兩年就升級到了第七代,絕對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最安全的抗炎接口,只要用戶規范地按要求保持清潔,關鍵是管好自己的手不亂摳,就不會出問題。
店里光線充足,徐茶香也還是打開手機電筒往接口上照,沒查出任何不妥,接口周圍的頭皮白白的,發根毛囊也未見異常鼓突,毫無炎癥跡象。
這下徐茶香吃了定心丸,心想這小子怕不是遇到啥不高興的事兒,找不到人撒氣就又跑來他店里找茬,正好借內植的事發揮?
“哼~”徐茶香對著那黑亮的后腦勺冷笑幾聲,“反正不在正常營業時間,老子有的是閑工夫陪你發癲。你要真沒事找事來和我鬧,咱倆簽的知情書就算不能送到法官桌子上,也照樣有這個行業的人來幫老子主持公道!”
柏竟帆任由徐茶香在身后蹦跶,跟一截砍掉枝椏的枯樹似的,高大的身軀窩在狹小的椅子里一動不動。等徐茶香不耐煩地推他,他才猛然一聳,掙脫了渾噩狀態。
對徐茶香而言,不需要靠破財來擋災就萬事大吉,他擠弄著斗雞小眼恢復了嘻嘻哈哈的常態:“柏總,您要有啥想不通的事得找心理醫生,找我可不管用。我說您守我店外多久啦?晚飯吃了沒?要不咱倆去樓下燒烤夜排擋整點兒……”
“不需要!”斷然一聲吼,柏竟帆用足了身上剩余的力氣,嚇得徐茶香消下去的雞皮疙瘩又浮上來一層。
“這……我說柏總,您好歹也讓我知道發生了啥不得了的大事行不?不然我得猜到幾點鐘???”一過半夜徐茶香眼皮子就開始打架,現在瞅瞅手表,正好十二點整。
不過直到這時他才留意,柏竟帆的兩只手居然一直在神經質發抖,夾得緊緊的膝蓋也在微微抖動,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很可能不止是累,累加受到了極大驚嚇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就像一個月前無法相信OASIS公司的大老板會跑來找自己私裝內植,今天徐茶香照樣無法相信,隨便往哪一站就能起范兒的柏總,會給不知何事嚇出熊樣。
徐茶香能聯想到的可能性,還是“鬼”,一個在科技領域大刀闊斧闖出名堂的年輕人,要不是中了邪不至于搞得如此狼狽吧?不要臉一點說,他可以勉強自稱是信奉唯物主義的科學從業者,但宇宙里存在的未知實在太多太多,誰能保證人類遇到過的各種所謂“靈異事件”,“原產地”不是某股宇宙神秘力量的老巢?
柏竟帆好不容易換了一種姿勢,左手按住大腿,努力不讓自己抖得太厲害,但右手始終緊握成拳,到現在也沒松開過。
這下徐茶香又看出來了,他手里正攥著什么東西。
徐茶香又差點催促,但這一次柏竟帆搶在他前面說話,不連貫地重復兩個字:“毀,毀滅……毀……滅”
“瞎扯什么呀柏總,咱們日子過得好好的,談啥毀滅呀?太陽沒有脫軌,月亮也好好繞著地球轉,大宇宙離重新坍縮回奇點還有不知多少個億年,無端端咋就要毀滅啦?”
徐茶香談笑風生,柏竟帆卻始終不像在和誰開玩笑。
終于,柏竟帆舉起右拳,又緩緩松開緊扣的五根手指頭,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出現在徐茶香眼前。
“這又是個啥子嘛?”徐茶香好奇地睜圓了眼睛。
是一根電子煙嗎?也太小了吧?啞光金屬質地,表面挺光滑,長度約五六厘米,圓切面的直徑大約僅幾毫米,左看右看,也分不清這東西哪一端是煙嘴,真要是電子煙,恐怕無從下口。
區區一個小玩意兒有那么值得大驚小怪嗎?如果柏竟帆失魂的狀態是因“電子煙”造成,徐茶香依然無法理解,好歹是一米八幾的大男人,膽子怎么這么小~
于是他伸手去拿,結果一拿就發現了此物真有異常——竟然比冰塊更滑溜,剛一捉到手里就滑出去,無聲地落回柏竟帆的手掌。
難怪柏竟帆要這樣緊緊抓著它!
再仔細瞧看,徐茶香有了更多發現,黑管超乎尋常的光滑金屬外殼,盯著多看一會兒又覺得像是黑色透明玻璃,因為有淡淡的光澤從內部透出來,而金屬是不可能透光的。再者它的打造工藝也太完美了吧?只能用“無暇”來形容,哪怕最精致的玻璃工藝品也做不到如此流暢和圓潤!
“打火機?!?/p>
柏竟帆簡短地說。
“?。俊毙觳柘阋汇?,但很快醒過神,明白柏竟帆不是說那東西是打火機,而是找他要打火機,趕緊就從口袋摸出一個遞過去。
柏竟帆深吸一口氣,擦著火機開始烘烤黑管的一端。
“媽呀,我是不是犯困眼睛花了?!”
徐茶香驚得大嘴張老大,簡直能吞進一只貓。
不怪他表情如此夸張,只見那藍色火苗接觸到黑管的一瞬間,仿佛有一圈電弧突破火焰,飛速劃向另一端并隨即熄滅,打火機也同時滅了,但殼蓋還開著,滅掉它的應該是一股無形的氣流。
這是黑管在進行自我保護!
“柏總,這,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徐茶香又開始發問,不過這次嗓音在顫抖。
柏竟帆沉沉地回答:“它究竟從哪兒來的,我說不清楚,就只能告訴你,它預示了毀滅,不是整個宇宙,而是地球的毀滅。老徐,或許我確實不該因為這件事來找你,可就像裝內植一樣,不找你我也不知道該找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