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可不是善茬,根本不理會楊一鵬和張鳳翔,對著崇王冷聲開口。
“崇王繼續(xù)吧。讀書少不是你的錯,朕聽說有些書是寫在龜殼牛皮上的,這種書要少讀點,讀多了容易講不出人話,污了眼睛容易看人低。”
朱慈炅這話更露骨了,幾乎是化用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眼看人低,指著楊一鵬的鼻子罵狗,順便還陰陽了一把讀書人。
朱慈炅說完之后,便低頭寫字,剛剛說順嘴了,他突然想起,彰德府有一件歷史文物還沒有出土。那可是甲骨文啊,老祖宗最初的文字,大明這幫讀書人閑得沒事可以研究研究。
他根本看都沒看楊一鵬一眼,但還是有笑聲傳出,幾乎不加掩飾的就是內(nèi)廷的幾個太監(jiān),反正他們跟皇家是一伙的,鄙夷的眼神不加掩飾的盯著楊一鵬。
楊一鵬縱是臉皮厚如城墻,此刻也幾欲嘔血,手指使勁捏著座椅扶手,瞬間竟然萌生起身掛冠的念頭,但小皇帝口中的主父偃結局可不美好。
終究是自己惹事在先,哪怕憋出內(nèi)傷也得忍著。
劉一燝輕輕咳嗽了一聲。
“陛下莫要說笑,老臣只知道把文字寫在魚肚子里的,沒聽說過寫在龜殼的。還是繼續(xù)討論崇王的投稿吧,這皇民土地策也實施快一年了,有些問題的確需要總結。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嘛。”
沒有人關心書寫在魚肚子里還是龜殼上,劉一燝出聲徹底緩解了尷尬氣氛,朱慈炅還是給劉閣老面子的,沒有再說什么。
楊一鵬低頭不語,朱由樻雖然感到委屈,也得到了相當大的安慰。
大明藩王可是從來不被文官放在眼里的,到了閣部一級更是如此,遼王不就被張居正收拾了。但現(xiàn)在不同了,小皇帝為他出頭了。
這搞得末位落座的陳具慶和他身后角落侍立的李世熊兩位起居官都面面相覷,這個事還是別上起居注了吧,即得罪崇王,又得罪楊一鵬。
崇王終于恢復過來,不敢再掉書袋子了。
“我的投稿核心就是想表達關于土地政策的一點淺薄看法。我覺得,平均分配土地是有弊端的,土地集中更有利于工商發(fā)展,對國家更為有利。
按照南直隸的規(guī)矩,是按住人頭均分的。一戶十人,兩老人兩丁婦六孩童和一老人帶六丁婦三孩童,土地是一模一樣,前者根本不能有效利用地力,而后者卻是不夠。
此外,還有婚喪嫁娶,有的人家戶口增加而地已經(jīng)不能增,有的人家戶口減少而地只能粗耕。所以,我認為均天下,不可行?!?/p>
崇王猶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朱子釋曰:寡謂民少,貧謂財乏,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
我以為,皇民均地,即不守民分,也不合國安。”
不得不說,崇王是真正認真研究過這個課題的。他反對平均土地,他認為皇民土地政策擾民不安,破壞了傳統(tǒng)社會關系,違背了傳統(tǒng)道德,上下失和。
他還認為皇民土地政策導致很多人不勞而獲,憑空得到了皇帝恩澤,平均土地,反而制造了更大的不公,讓許多人變得不守本分。
崇王侃侃而談,引經(jīng)據(jù)典,舉的例子也是現(xiàn)實存在的,這些東西并不存在于他那篇文采還不錯的投稿上,但理念一致。
大明官僚并沒有他這樣的深度思考,他們要么是媚上求利,謀權爭功,平日施政更多是按部就班。
崇王在身份上不用媚上,他上面只有朱慈炅了,按輩分說,他還是朱慈炅的伯伯。所謂的權力,對他來說越少越好,多了自己都會不安。
崇王當然也求利,也爭功,但這東西對他同樣過猶不及,他揮金如土,更想顯擺的是他的親王高貴。
崇王有個許多人都沒有的優(yōu)點,他廣結善緣,交友無數(shù),雖然主要都是些士紳商賈家的浪蕩子弟,但他能聽到底層的聲音。
他的見識算不上精妙,御前隨便拎一個人都比他會說,但沒有一個如他這般純粹。他們揣度圣意猶恐不及,甚至有時要受制于朱慈炅的想法,精明的人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劉一燝實際上就已經(jīng)預見了皇民土地政策的失敗和推行困難,甚至他已經(jīng)準備好了廢除這個制度的后手,只等朱慈炅扛不下去再說。
讓劉一燝比較意外的是,朱慈炅的經(jīng)濟政策比較成功,尤其是一兩銀子變?nèi)闹貑y元竟然能夠讓大明百姓接受,這導致朱慈炅一下變得非常有錢。
錢不是萬能的,但錢能掩蓋住很多東西。常熟的夢幻結果,其實就是錢砸出來的,又因為常熟模式的成功,朝中對皇民土地政策竟然有了真正的支持和期待。
對于所謂的皇民土地政策,一開始朝中普遍觀點認為這是張介賓這個所謂名醫(yī)的理想主義,只不過他成功忽悠了朱慈炅。
許多人都在坐等失敗,但現(xiàn)在這事成了只要朱慈炅不停砸錢,所有問題都是小問題。沒有人知道小皇帝有多少錢,但顯然他已經(jīng)真有可能把這件事干成了,因為大明財政已經(jīng)恢復正向流動了。
劉一燝招呼侍衛(wèi)給自己的游鯉戲珠瓷底玻璃杯加茶水,這杯子整體依然還帶有一點青色,技術沒有突破,但工藝已經(jīng)非常完善了。
注入茶湯,微微晃動,光線折射,那鯉魚竟然真有幾分游動姿態(tài)。劉一燝在朱慈炅御書房里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茶杯,要過來后,走到哪都端著,他已經(jīng)把玩了快一個月,還沒膩。
劉一燝轉頭正要對崇王觀點發(fā)表意見,卻見溫體仁認真看了看專心記錄的朱慈炅,緩緩開口。
“崇王說得好。看似公平實際卻造成了新的不公,這的確需要重視。不過,政策都是需要不斷完善的,發(fā)現(xiàn)問題,改正問題就好了。
為者常成,行者常至?;拭癫哂腥?,吾輩查漏補缺即可。半途而廢,我是不贊成的?;拭癫呤翘嫘l(wèi)所制的更進一步,是兵源保障,也是稅源依賴,整體上是于民有便,于國有利的。
這是陛下輕徭薄賦的德政,崇王不應該以個別例子否定整體成果。”
錢士升冷哼一聲。
“不能只是說說啊,不知道南大宗伯有何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