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作揖禮拜。
“拜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p>
朱慈炅坐上御座，揮了揮手。
“免禮，坐?！?/p>
一陣座椅腿與地面金磚摩擦的聲音密集響起，混在朱慈炅身后隨員中的崇王朱由樻一身大紅蟒袍，腳步輕柔，身形躲閃，試圖悄咪咪的走到會議桌的最后。
但很明顯失敗了，有不少人沒有見過崇王，此時卻都知道他是誰，那身金織蟠龍袍配翼善冠的親王裝束沒有別人了。
崇王今天就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
朱由樻后悔死了，劉鴻訓(xùn)說的沒錯，給《朕問》投稿的確可以吸引皇帝關(guān)注，是給皇帝留下印象的好機會，但他喵的這份關(guān)注也太大了。
自認為見過大風(fēng)大浪的皇室精神小伙崇王慫了，雙手八指互扣，腿肚子有點微微抽筋，目光瞟向御座上正用小胖手揉眼睛的朱慈炅。
朱慈炅有所感應(yīng)，抬眼看了他一下，面無表情。來吧，你有主意，你有本事，你會說，請開始你的表演。
“陛下，襄王尊長，諸位大人。今天主要討論我給《朕問》的投稿上說的這個事——”
孫承宗立即打斷朱由樻。
“等等，崇王殿下，你確定這投稿上的內(nèi)容是你親自寫的嗎？沒有問其他人的意見？”
朱由樻喉結(jié)滾動，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平時和商人們聚會討論過這方面的內(nèi)容，有借鑒他們的一些看法。不過主要還是我自己寫的，不知道這個算不算？”
曹思誠是督政院副使之一，跟崇王算是一個衙門的，至少點頭之交是有的。他也看出崇王有點緊張，一點不像他在督政院號召大家彈劾銀行時那副慷慨激昂模樣，于是出聲安慰。
“算，當(dāng)然算。主要是崇王的意思就行，你把想法說出來就行了。坐吧，這里坐而論道的，陛下又沒說要罰你站?！?/p>
崇王向曹思誠投來感激目光，依言在朱慈炅對面坐下，稍微振奮了一下精神，回想少年時老師論道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歧伯曰：遠乎哉問也，夫治民與自治，治彼與治此，治小與治大，治國與治家，未有逆而能治之也，夫惟順而已矣，順者非獨陰陽脈，論氣之逆順也，百姓人民皆欲順其志也。（《黃帝內(nèi)經(jīng)·靈樞》）
在我看來，皇民土地之策，實際上是獨斷陰陽，非為順民之志而為政。陛下，臣說的民不是指士紳，寒門、庶民、軍戶、佃農(nóng)皆有怨懟。
寒門田產(chǎn)不過略超當(dāng)?shù)鼐鶖?shù)，亦遭和買，此政實損其利。庶民之家，世代經(jīng)營方得良田，卻因換田分得下等瘠土，生地雖廣，焉及熟地膏腴？
沿海軍戶，其謀生多賴出海捕撈，分給他們土地，他們實際上并不擅長種地，反而多了糧稅。便是佃戶，雖然有地，但卻需要獨立耕耘，自給自足，自擔(dān)風(fēng)險，他們很多人其實是不愿的?！?/p>
崇王開始引經(jīng)據(jù)典，倒是讓不少人刮目相看。他講述的四民之怨，皆為事實。那句“民不是士紳”尤其精髓，不論如何，這句話頗得圣心。
朝中有眼力的大臣都已經(jīng)不會再拿士紳說事了，甚至很多北方官員來得南京后，對所謂的江南士紳更是萌生敵意。
孫承宗就是其中王者，他已經(jīng)漸漸覺得無論對這幫混蛋再怎么嚴苛也不算過份了，他總感覺他們的作為有大問題。
他喵的，老夫在塞外飲雪含霜，忍饑挨餓，你們一個個花天酒地，醉生夢死。還不交稅，造成國庫空虛，看老夫怎么玩死你們。
這個事，就連劉一燝都不好說什么。小皇帝來南京就是個錯誤，更何況還是帶著大軍來的。不服能怎么的，都沒費什么力，常熟一夜清空。
山東也不服，打了一年了，兩敗俱傷。朝廷有南直這個大血包，再打十年也沒有問題，士紳們卻虧死了，越來越不經(jīng)打。
朱藎臣一到，就平定“白蓮教匪”，實際就是士紳們投降了。現(xiàn)在的山東士紳都變良民了，一個個往青島跑，青島兩大銀行的銀錠換銀元業(yè)務(wù)瘋漲，沒人嫌棄朝廷大錢了。
劉應(yīng)坤今天不在，就是要把內(nèi)廷的銀元借用皇家運輸船緊急輸往山東，青島頂不住了。方懋昌在山東搜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山東地里居然還能長出銀子，也是見鬼了。
現(xiàn)在朝中重臣基本上無論南北都沒有人替士紳說話了，最多替商人說說話。不過，南直這邊的士紳地位大不如前，實惠卻瘋狂增加。
他們可愛的小皇帝推行的重商政策，掙錢的機會簡直一抓一大把，江南的經(jīng)濟活力徹底激發(fā)，民工有錢了，消費水平也大幅上升。
南直跟大明其他地方越來越像兩個國家——美麗軟和盧旺達。北京越來越想朱慈炅，南京是想把朱慈炅留到天荒地老。
崇王說完稍頓，卻聽南戶部尚書楊一鵬含笑道：
“崇王視事真乃南風(fēng)不競也?！?/p>
崇王微微對南大司徒點頭，這似乎是一句夸獎的好話，連忙拱手。
“多謝?！?/p>
卻見曹思誠猛烈咳嗽，會場翰林出身者盡皆露出戲謔之色，更有人偷笑出聲。崇王立時感覺到這不是什么好話，臉色瞬間變成豬肝色，張著嘴坐在那里尷尬無比。
朱慈炅本來開會時更多是先聽取意見，不會發(fā)聲，他原本握著炭筆在記錄要點。聽到楊一鵬此言及滿堂竊笑，小胖臉立時繃住，聲音冰冷。
“大司徒真乃主父之智也！陳集生，朕沒有聽過什么南風(fēng)不競，出之何典？”
朱慈炅雖然不知道南風(fēng)不競，但他這句主父之智也是一語雙關(guān)、殺人誅心。
主父是妾奴對主人的古稱，較為著名的是元稹的“將進酒，將進酒，酒中有毒酖主父，言之主父傷主母?！敝齑汝恋牡谝粚右馑季褪且韵路干?。
主父一般也指主父偃，此人是漢時名臣，針對藩王最著名的就是以私怨逼死漢燕王。小魔帝的敲打之意表露無疑，會議室內(nèi)頓時鴉雀無聲。
會議室內(nèi)朱家三人，朱翊銘，朱由樻，朱慈炅都不知道“南風(fēng)不競”，朱翊銘只是皺眉，根本無力反駁，翻臉都不知道怎么翻。但朱慈炅報仇不過夜，同樣手段壓了回去。
陳子壯一臉無辜，冷汗涔涔，但也只能開口：
“回陛下。南風(fēng)不競的意思是楚歌無力，出自《左傳》。表面意思是崇王看待事情猶如打仗獲得了巨大優(yōu)勢，看透了敵軍虛弱之事。
但，但此四字另有典故，傳說王羲之幼時觀棋，對長輩們用出此四字。其父緊隨‘南風(fēng)不競’的評語是：小兒輩管中窺豹。真正意思是崇王對四民怨懟的看法，可能有些不夠全面。”
陳子壯話音剛落，朱由樻都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楊一鵬立即對朱慈炅拱手，低頭，躬身。
“陛下，臣狂悖。然臣以為，崇王為士紳蠱惑，未見泰山。以常熟為例，皇民土地策的作用天下共知。
即便是面積擴大到整個南直，皇民土地策依然發(fā)揮了巨大作用，今秋南直糧食收成也大幅增加，僅以農(nóng)稅而言，也較天啟八年倍之?！?/p>
南工部尚書張鳳翔馬上開口反駁，不知是意在緩頰，抑或發(fā)自本心。
“大友不也只看南直，不看山東，還有諸王土地上的皇民鄉(xiāng)里，那些地方也是問題不斷。崇王之見雖然值得商榷，但皇民土地策也的確有需要完善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