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顧老弟……你輕點,別急……念卿他其實是個好孩子……”
周志遠看得心驚肉跳,說話都語無倫次了。
顧崢卻仍舊牢牢按著,并未松手。
趙大強一把扯過周志遠,“老周,你看不明白嗎?不是我大外甥下手重,是你兒子現在完全不受控制啊,這刀劍無眼的,真要鬧出人命,可不是好玩的!”
周志遠心疼地看著兒子扭曲的側臉,還是猶豫不決,趙大強“嘖”了一聲,用力將他往后拉了幾步:“你往后靠,別在這兒刺激他,讓阿崢和我妹子跟他說!”
周志遠目光一暗,順著趙大強的力道,頹然退去了墻邊,沒再開口。
蘇青青與顧崢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上前兩步,干脆盤膝坐在了周念卿面前。
“周念卿,對吧?”
周念卿的側臉緊緊貼著地面,眼中猩紅一片,“少來這套,要殺要剮隨便你們,別跟我假仁假義!”
蘇青青并未理會,只垂下眼瞼,用食指在一旁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緩緩畫起了圓,一圈又一圈。
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療愈,讓方才還劍拔弩張的空氣,稍稍沉淀了下來。
“我同意你毀了周志遠。”
周念卿原本還在掙扎的身子忽然一頓。
蘇青青沒抬頭,繼續說道:“他間接害死了你的母親,人面獸心,罪大惡極,就算身敗名裂,眾叛親離,也是他應得的下場。”
“你恨他,天經地義,哪怕你現在真的拿刀捅了他,我們也不會覺得他可憐。”
周念卿眼珠動了動,微微轉過頭,正眼看了看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
她氣質清冷,面容很是平靜。
他想分辨這些話是不是出于真心,可對方始終垂著眼,他看不真切。
“你和他是一伙的,少騙我!”他嘶吼道。
“我沒騙你。”蘇青青終于抬眸,清澈的目光卻讓周念卿心頭一震。
“但我的確不希望你這么做,我替你不值。”
這些話顯然出乎了周念卿預料,他冷哼一聲,別過了頭去。
蘇青青再次垂眸,在地上反復寫起了一個“六”字。
“我六歲那年,被親生父母扔進了兩米深的雪殼子里,他們養不起我了,不想要我了,就想凍死我,一了百了。”
所有人都一怔,紛紛看向蘇青青。
顧崢也側過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那天出門,我還以為他們是想帶我出去玩雪。”
蘇青青緩緩說著,語氣平淡又清冷。
“你也知道吧,我們小時候的冬天有多冷,白天也有零下三十幾度。”
“不到五分鐘,我就凍得全身僵硬,我想要爬出去,但雪層壁又滑又深,我吃不飽飯,沒力氣,于是一次次地看到希望,又一次次滑了下去。”
“后來,我哭的嗓子啞了,連眼淚都凍在臉上,就絕望了,因為我知道爸媽不會再回來找我了。”
“我縮在角落里,想讓體溫流失得慢一點,可沒用,那天實在是太冷了,我覺得我一定是要死了吧,洞口模模糊糊的離我越來越遠,腦子里也空蕩蕩的,思緒都凝固了。”
顧崢始終看著她,她每說一個字,都好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在他心尖最柔軟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綿長的心疼。
蘇青青一直沒抬頭,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奇跡還是發生了。”
“我的養父母意外路過,發現了我,父親貼著雪壁滑下來的時候,我覺得他就像天神一樣勇敢。我凍得連眼珠都轉不動了,只記得母親的身體是那么溫暖。”
“他們一口一口地喂我米湯,沒日沒夜地抱著我,把我放在心口上捂著,家里最后一把米給了我,最后一點柴火全燒了給我取暖,我一點都不想死,就那么被他們生生救了回來。”
房間里安靜極了。
連周念卿也停止了掙扎,眼睛不時微微閃動一下。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我這條命是他們給的,我曾對著月亮發誓,要一輩子孝順他們,不管他們是不是我親生父母。”
“因為,他們待我,比那對親生的,要好一千一萬倍。”
“我想讀書,母親就熬夜納鞋底拿去賣,給我買鉛筆、買書本。我在學校受一點委屈,父親就敢拿著掃帚去堵人家家門理論。他們自己吃糠咽菜,沒讓我受過一點委屈。”
蘇青青畫圈的手終于停下,抬眸看向周念卿,“你說,這樣的父母,比之親生的,差在哪里?”
周念卿定定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顧崢卻明顯感覺到,手下這個一直緊繃繃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松弛下來。
“周志遠的確罪該萬死,不值得原諒。”蘇青青繼續說道,“但他也用自己的后半生,在切切實實地彌補你。”
“他每天都活在懺悔里,又把這份懺悔,變成了對你深沉的愛和守護。”
“周念卿,我們每個人都理解你的痛苦和憤怒,但是,請你停下來,想一想,這十九年里,拋開這一切恩怨,你有沒有感受到過一點,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他發自內心對你的好?”
周念卿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周志遠沒有那么忙的時候,每天都圍著他轉。
想起十歲時被大混混欺負,周志遠二話不說就沖上去跟人打架,額頭被打破還笑著對他說“爸沒事”。
想起十五歲那年,他隨口說想學吉他,周志遠第二天就托人從省城買了一把最貴的回來。
想起高考那天,周志遠推了所有工作,在考場外面頂著烈日陪著他,怎么說都不肯走。
那些真實的記憶,此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愛與恨在他心底瘋狂地撕扯、絞殺。
過了許久許久,周念卿閉上眼,兩滴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混入了地上的灰塵里。
他不再掙扎,只是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瘋狂顫抖,嘴里發出一聲聲沉痛的嘶吼,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撕碎。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