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沒人去打擾周念卿。
每個人都靜靜地等待著，等待他將所有痛苦徹底宣泄出來。
唯獨周志遠，靠著冰冷的墻壁，雙手死死攥成拳，熱淚同樣洶涌不止，仿佛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凌遲。
顧崢緩緩松開了手。
周念卿沒有再掙扎，只是無力地躺著，一只手臂橫擋在眼睛上，哭得像個小孩子。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徹底黑透。
農村的夜晚燈火熄得早，還不到八點，窗外就只剩下了零星的幾點光亮。
蘇青青、顧崢和趙大強默契地退到了院子里，將空間完全留給了那對父子。
晚風微涼，蘇青青抱著手臂，仰頭看著天邊那一彎清冷的月牙。
命運有時就是這般巧合，今天，恰好也是8月15日，與十九年前周老爺子在日記上寫下的日子，是同一天。
趙大強坐在冰涼的石階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喃喃了一句：“哎，想我閨女了。”
過了一會兒，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同樣沉默的顧崢：“阿崢啊，你說，這事算不算過去了？”
顧崢沒有回答，目光始終落在院子中央那個纖細的身影上，凄冷的月色仿佛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暈。
趙大強等了半天沒回應，扭頭一看，得，入迷了。
他伸手就彈了顧崢一個腦瓜崩：“你個臭小子，魂兒都被勾走了是不？”
顧崢回神，“舅，你剛才說什么？”
趙大強“嘿”了一聲，借著月光仔細盯著顧崢的臉，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他這大外甥，從小到大讀的都是頂級貴族軍校，家里世代從軍，他是六代單傳，根正苗紅。
就是思想斗爭最激烈的那幾年，顧家也穩如老狗，絲毫沒受到波及。
雖說指揮學院里女生少，可哪個不是家世顯赫的千金小姐？追他的姑娘加起來，都能從教學樓排到校門口了，那個陳晶瑩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趙大強不禁想，當初那個柳曼麗，不就是臉蛋美、身材辣，打扮得跟個小妖精似的，才把他迷得五迷三道做了糊涂事？
這小子呢，要模樣有模樣，要個頭有個頭，家世、能力樣樣拔尖，可他就像不近女色似的，對女生從來都是禮貌又疏遠。
連顧老爺子都在背地里跟他嘀咕過，他這孫子不能是有啥毛病吧。
現在看，這不是有毛病，是沒開竅啊！
頭一回，真是頭一回！
趙大強吧嗒吧嗒嘴，瞟一眼蘇青青，湊近了小聲說道：“阿崢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對象該處還是得處。”
他朝蘇青青的方向努努嘴，“這丫頭，真不錯，你跟舅說實話，是不是真喜歡上了？”
顧崢聞言，微微低下頭，月光將他微紅的耳廓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勾勒得一塵不染，半晌才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
趙大強一拍大腿，“害，喜歡你就得說出來啊，你得追，你不追，人家怎么知道你的心思？難道還等著小姑娘主動來找你嗎？”
顧崢怔了怔，抬起頭，“怎么追？”
“我了個老天爺。”趙大強差點被口水嗆到，伸手扒拉了一下顧崢的眼皮，“你小子讀書讀傻了吧？追女生都不會？”
顧崢搖了搖頭。
趙大強只覺得一陣無力，男歡女愛天經地義，這小子怎么就跟塊木頭似的？
他拎著顧崢的耳朵，聲音壓更低了，“我跟你說，當年我追你舅媽的時候……”
顧崢聽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忍不住飄向蘇青青，末了，他遲疑地問了句：“這……能行嗎？”
“保準行！”
趙大強胸脯拍得砰砰響，嘿嘿一笑，“你就找個合適的時間，只剩你們倆人的時候……”
兩人正頭對頭地嘀咕著，廂房的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了。
周志遠帶著周念卿，一前一后走了出來。
父子倆的眼圈都紅彤彤的，周念卿始終垂著頭，不肯與任何人對視，但身上的戾氣仿佛已經消散了許多。
周志遠走到蘇青青面前，不好意思的說道：
“青青，我……我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大恩不言謝，過兩天，我準備在人民劇院包個場子，辦一場小型的昆曲會，也不請外人，就咱們自家人，你帶著你父母，大強帶著媳婦孩子，還有阿崢和顧老將軍，一起聽一聽，你……你們一定要賞臉過來。”
蘇青青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觀察了一下周念卿的神情，才點頭答道：“好。”
五人便又坐著周志遠的桑塔納返回了省城。
等車子開到蘇青青家所在的巷子口時，已是接近晚上十點了，蘇青青推開車門：“謝謝周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志遠被這一聲“周叔”叫得無地自容，連忙應道：“哎哎，青青，路上黑，你小心點！后天……后天一定得來啊，千萬別忘了！”
“好。”
隨著車門關上，周志遠下意識就要去踩油門，結果后座的趙大強突然“嗷”一嗓子，嚇得他登時就是一哆嗦。
“等會兒！老周，不著急走，我大侄子有點事兒！”
“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崢身上，連副駕駛上的周念卿都微微側了側頭。
趙大強急得一個勁兒用胳膊肘猛杵顧崢，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顧崢卻還是一副狀況外的樣子，“舅，你眼睛怎么了？不舒服？”
趙大強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干脆越過他，一把推開車門，照著顧崢的側腰就是一腳：“走你吧！”
顧崢毫無防備，一腳就被踹下了車，直到站起身，都還有點發懵。
趙大強搖下車窗，恨鐵不成鋼地吼：“還不快追？再磨蹭人都進院兒了！”
顧崢這才想起剛才在周家老宅里，趙大強跟他說過的話，他怔了兩秒，轉身就朝巷子里快步追去。
“青青！”
月色下，他看到蘇青青的手剛搭上院門的鐵環，聞聲停了下來，轉過身。
顧崢幾步跑到她面前，微微有些氣喘。
離得近了，他清晰地看到她清澈的眼眸正望著自己，一瞬間，他感覺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耳根也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之前學著趙大強，在心里演練了無數遍的話，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臉憋得有點紅。
“怎么了？”蘇青青問。
“嗯……那個……”
見人低著頭紅著臉，正扒拉自己的手指頭，蘇青青以為他身上發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上前半步想要看個仔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顧崢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怕她也聽見，心虛的竟也后退半步，忽然又覺得不對勁，就那么定在了原地。
那四個字在嘴邊轉啊轉，像是有生命似的想要自己沖出來，他感覺自己什么都聽不見了，只剩下咚咚咚的心跳聲，而話出口時，莫名其妙就變成了：“后……后天早上，你在家等著……我……我來接你。”
蘇青青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好。”
說完，她推開院門，身影消失在了門后。
聽著院內落鎖的輕微聲響，顧崢還僵在原地。
他懊惱地閉了閉眼，抬手捶了下自己的額頭，差一點，就差那么一點點！他怎么就……就沒敢說出口呢？
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