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年間,河西道,野馬灘。
殘陽如血,將廣袤的戈壁灘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赭紅色。
風卷著沙礫,掠過剛剛沉寂下來的戰場,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烏鴉在空中盤旋,發出刺耳的聒噪。
它們貪婪的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尸橫遍野的修羅場。
唐軍士兵們沉默地,行走在戰友和敵人的尸體之間。
他們穿著沾滿血污和塵土的號坎,皮甲上布滿了刀箭的痕跡,臉上混合著疲憊,麻木和一絲劫后余生的茫然。
在低階軍官嘶啞的指揮下,他們開始進行戰后最沉重的工作。
收斂同袍遺體是最優先的。
士兵們兩人一組,小心地將唐軍士卒的尸身從亂尸堆中分離出來,用隨身的水囊里的清水。
仔細擦拭著他們年輕或蒼老的面容,試圖辨認出身份。
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士兵,找到了一具被長矛貫穿胸膛的尸體。
他顫抖著手,從尸體的內襯里摸出一塊刻著名字的木牌,低聲念道。
“王二狗,鄯州人。”
聲音哽咽,隨即用力抹了把臉,將木牌緊緊攥在手心,繼續和同伴將遺體抬到一旁集中停放的區域。
那里,已經有數百具覆蓋著粗麻布的尸體整齊排列,等待著最終的歸宿。
或是埋骨邊塞,或是魂歸故鄉,這取決于他們來自哪里,以及軍中的記錄是否詳盡。
對于吐蕃人的尸體,則沒有這份溫情。
輔兵們粗暴地拖拽著,那些穿著皮袍或簡陋鐵甲的尸體,將他們堆疊到一起,準備集中焚化或掩埋,以防瘟疫。
而那些身披精良札甲,屬于吐蕃精銳“鐵鷂子”的尸體,則受到了特殊“關照”。
幾名老練的士卒用匕首和短刀,熟練地剝下他們身上相對完好的甲葉。
收集起散落的精鐵彎刀,戰斧和狼牙棒。
這些,都是寶貴的戰利品,能極大地補充軍需。
戰場的中央,那座新壘起的“京觀”最為觸目驚心。
它以數千顆吐蕃士卒的首級和部分殘軀為磚石,層層疊疊,壘成一座錐形的恐怖高塔。
塔尖,斜插著一面被撕裂、染血的吐蕃帥旗,那是敵軍潰敗的象征。
京觀旁,矗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樁,上面釘著一塊粗糙的木牌。
上面是用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書寫的猙獰大字。
“犯大唐河西者,以此為例!”
字跡歪斜,卻帶著沖天的殺氣,在夕陽下如同惡魔的符咒。
一隊精銳的騎兵簇擁著一位將領,緩緩行至這座京觀之前。
為首的將領,正是河西節度副使,權知節度事李驍。
他騎在一匹同樣沾染血污的河西駿馬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那座由死亡堆砌的高塔。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勝利的狂喜,也無殺戮后的不適。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仿佛這慘烈的景象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京觀腳下,一具特別顯眼的尸體上。
那尸體身著華麗的鎏金鎖子甲,即使沾滿血污,也能看出其工藝精湛,非尋常將領所能擁有。
正是吐蕃大軍的統帥。
此刻,他怒目圓睜,臉上凝固著生命最后一刻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的胸口有一道平滑而致命的切口,幾乎將鎖子甲完全斬開,那是李驍用馬槊奮力一投的結果。
李驍微微抬手,跟在他身旁的一名身材異常魁梧的親兵立刻上前。
這名親兵手持一柄需要極大臂力,才能揮舞的長柄陌刀,刀身狹長,寒光閃閃。
“大人。”
親兵沉聲請示,聲音如同悶雷。
李驍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親兵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雙臂肌肉虬結。
他雙手緊握陌刀長柄,腳下一頓,吐氣開聲,那沉重的陌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劃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精準地朝著那具尸體的脖頸處落下。
“喀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頭顱與軀體瞬間分離。
早已侍立一旁的另一名親兵,動作迅捷地將一個撒了,厚厚一層生石灰的木匣子湊上前。
穩穩接住了那顆碩大,表情猙獰的頭顱。
他迅速合上匣蓋,用準備好的油布緊緊密封,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猶豫。
整個過程,李驍都冷漠地注視著,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他腰間那柄用粗麻布緊緊包裹的“斬機”橫刀,此刻異常沉寂。
刀柄處那枚色澤幽暗的綠松石,毫無光澤。
仿佛在之前那場決定性的戰斗中,耗盡了所有妖異的力量,又像是在默默汲取著,周圍彌漫的血氣與死意。
始終如同影子般跟在李驍側后方的獨眼老兵,用他那唯一完好的眼睛。
掃過那只被封存的木匣,又落在李驍毫無波瀾的側臉上,目光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他跟隨李驍日久,深知這柄妖刀的邪異,也明白每一次力量的爆發,都可能讓這個年輕的統帥離某種深淵更近一步。
“清理戰場,統計繳獲,輕重傷員分開,優先救治。”
李驍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戰場喧囂,傳入周圍每一個將領和親兵的耳中。
“陣亡弟兄的遺體,務必妥善收斂,登記造冊,帶回涼州,他們的名字,不該被忘記。”
“諾!”
周圍的將領,如臉上添了一道新疤的孫二狗,神色沉穩的老蔫巴等人,齊聲應命,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回蕩。
當李驍率領著主力部隊,押解著垂頭喪氣的俘虜,驅趕著馱滿繳獲軍械物資的馱馬,踏上返回涼州的道路時,已是幾日之后。
大軍雖然疲憊不堪,許多士兵身上還帶著傷,但隊列依舊保持著嚴整。
那股經歷生死淬煉,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后凝聚成的殺伐之氣,如同實質般籠罩著整個隊伍。
使得道旁偶爾出現的吐蕃游騎探馬,遠遠望見這支沉默行軍的唐軍,便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倉皇遁走,不敢靠近。
距離涼州城尚有十里,前方驛道拐角處煙塵大起。
很快,一隊盔明甲亮的騎兵率先出現,打頭的正是涼州鎮守使郭虔。
他身后,是涼州城內幾乎所有的文武官員,刺史,長史,司馬,各曹參軍,以及駐軍的郎將,校尉,人人身著正式的官袍或戎裝,神情肅穆。
然而,更令人動容的景象還在后面。
從涼州城方向,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沿著官道兩側涌來。
士紳穿著綢衫,商賈帶著伙計,更多的則是普通的百姓,軍中的家屬。
他們提著裝有胡餅和醬菜的籃子,抱著盛滿粟米粥的瓦罐,挎著裝滿清水的皮囊。
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好奇地張望。
“來了,是李將軍的旗號!”
“快看,咱們的兵回來了!”
“萬勝,大唐萬勝,李將軍萬勝!”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便如同驚雷般炸響,席卷了整個原野。
人們揮舞著能找到的任何東西。
簡陋的木棍,褪色的布條,甚至剛剛摘下的柳枝,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狂喜。
一些眼尖的婦人,在隊伍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激動地尖叫著親人的名字,淚水奪眶而出。
而另一些找不到兒子或丈夫身影的婦人,則強忍著悲痛,依舊向著隊伍用力揮手,仿佛在向所有歸來的勇士致敬。
李驍依舊穿著那身明光鎧,他沒有選擇更換。
這身鎧甲,就是他功勛最直接的證明,也是他與麾下士卒同生共死的最好象征。
他騎在戰馬上,速度不減,只是向著道旁那洶涌澎湃的人潮,微微抬起了帶著鐵護腕的右手,握拳置于胸前,行了一個簡潔的軍禮。
他的臉色依舊沉靜如水,但那雙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中。
銳利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盛,如同經過千錘百煉后,終于拭去塵埃,鋒芒畢露的神兵。
孫二狗,老蔫巴等將領緊隨其后,雖然難掩連日征戰的疲憊。
但個個將胸膛挺得更高,臉上帶著屬于勝利者的驕傲與激昂。
人群中,幾個身著錦緞長袍,頭戴幞頭的中年人,眼神復雜地望著馬背上那個身影。
他們是涼州李氏的人,此刻心中五味雜陳。
那個曾經被家族嫡母,嫡兄肆意欺凌,被視為血脈不純,玷污門楣的庶子,那個被發配到馬廄旁破屋居住的“棄子”。
如今卻已成長為他們需要仰望的存在,成為了整個河西的守護神,手握重兵,權傾一方。
而在人群更深處,一兩個昔日曾參與過欺辱李驍母子的家奴后代,更是面無人色,拼命地縮著身子,恨不得鉆進地縫里去,生怕被那位如今權勢熏天的將軍認出。
在距離官道稍遠的一處土坡上,那位與李驍打過多次交道,商隊遍布西域的粟特老胡商。
正撫摸著胡須,臉上帶著微笑。
他看著凱旋的隊伍,眼神閃爍不定,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這次大勝之后,河西的局勢將會如何變化,他又能從中獲取怎樣的利益。
或許,該是時候再加大一些對這位李將軍的“投資”了,讓他開始表。
大軍并未直接進入涼州城擾民,而是在郭虔的預先安排下,有序地轉向城外的校場大營,進行休整,補充和論功行賞。
李驍只帶著他的親衛“翼青營”一部,穿過如同分開浪潮般的人群,進入了巍峨的涼州城,直抵那座象征著河西最高權力的節度使府。
節府門前,守衛的士卒見到李驍歸來,立刻挺直了腰桿,將手中的長戟頓地,發出整齊的鏗鏘聲,目光中充滿了近乎崇拜的敬畏。
府內往來奔走的胥吏,參軍們,見到李驍一行人,無不立刻停下腳步,垂手躬身,屏息靜氣,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驍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他徑直穿過重重院落,回到了自己位于節府深處的書房。
這間書房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幾,上面擺放著文房四寶和堆積如山的文書。
一個占據了整面墻壁的書架,上面卻多是兵書,輿圖和各地呈報的文書。
墻角立著一個兵器架,上面空著,原本應該橫放在那里的“斬機”刀,此刻正佩戴在他的腰間。
他親手解開了甲胄的系帶,兩名親兵上前,小心地幫他卸下了沉重的明光鎧。
甲葉摩擦,發出嘩啦的聲響。
脫下戰甲后,他里面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棉布缺胯袍,整個人似乎輕松了些。
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冷厲氣息,以及連日征戰帶來的深深疲憊,卻無法掩蓋。
那名捧著裝有敵將首級木匣的親兵隊正,一直沉默地跟隨著,此刻將那只散發著石灰與隱約血腥氣的木匣,輕輕放在書房角落的地面上。
“研墨。”
李驍在寬大的案幾后坐下,說道。
侍立一旁的親兵立刻上前,從青瓷水注中往那方端溪老坑硯臺中注入清水,取出一錠上好的松煙墨,手腕沉穩地開始研磨。
墨錠與硯臺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濃郁的墨香漸漸在房間里彌漫開來。
李驍鋪開專門用于呈報緊急軍情,質地堅韌的加厚黃麻紙,提起一支狼毫筆,在硯臺中飽蘸濃墨。
他略一沉吟,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再次看到了野馬灘上的血火廝殺。
最終,那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只沉默的木匣上。
他筆走龍蛇,力透紙背,一個個筋骨嶙峋,帶著殺伐之氣的字跡躍然紙上:
“臣河西節度副使,權知節度事、游騎將軍李驍謹奏。”
“吐蕃大將恃其兇頑,糾合鐵鷂子等精兵兩萬余眾,犯我野馬灘邊陲,兵鋒銳急,勢欲摧垮我大唐藩籬。”
“臣仰賴陛下赫赫天威,深念守土之責,遂激勵三軍,秣馬厲兵,親率將士迎頭痛擊,自晝達暮,血戰連場,士卒用命,前赴后繼,賴陛下洪福,將士效死,終摧破敵陣,陣斬賊酋以下凡三千七百級,其中吐蕃倚為柱石之鐵鷂子精銳,逾五百眾斃命刀下,余敵膽裂,潰散奔逃,不及遠遁者皆為我軍擒斬。”
“繳獲敵軍旗幡,甲仗,馬匹數以千計,已登記在冊,為震懾不臣,揚我大唐國威,臣已下令于野馬灘筑京觀一座,以儆效尤,此戰雖捷,然河西地瘠民貧,苦寒尤甚,此番激戰,軍械損耗甚巨,將士浴血,賞賜撫恤急需發放,伏乞陛下垂憐,速撥錢糧軍械,以安邊軍之心,固守疆土。”
“今謹遣使奉表,并獻上吐蕃大將首級,用彰國威,慰藉圣心,臣驍誠惶誠恐,頓首再拜,謹奉表以聞。”
寫畢,他放下筆,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措辭無誤,既陳述了功績,也點明了困難,更將“筑京觀”的酷烈行為解釋為“震懾不臣”。
然后,他取過那方代表河西最高權力的“河西節度使”銀印,以及他自己的“游騎將軍”銅印,在奏章末尾的姓名,日期以及關鍵語句處,蘸上鮮紅的印泥,重重地鈐蓋下去。
印文端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他將奏章小心地卷起,用特制的封泥密封好,再蓋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這份奏章,連同角落里那只木匣,一起遞交給一直肅立待命的親兵隊正。
“八百里加急。”
李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均之力。
“晝夜兼程,換馬不換人,抵達長安后,親手交到兵部堂官手中,不得經由任何中間環節,此物關系重大,若有閃失。”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經讓隊正渾身一凜。
“諾,末將明白,必以性命護之,萬死不辭!”
親兵隊正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恭敬而沉穩地接過奏章和木匣。
他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書房內恢復了寂靜。
窗外,涼州城已是華燈初上,慶祝勝利的喧囂聲,隱約的歌聲和歡呼聲,如同遙遠的潮水般陣陣傳來。
而這間書房,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只剩下冰冷的寂靜。
李驍獨自坐在案幾后,身體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燈火映照得有些昏黃的夜空。
仿佛能穿透這無邊的黑暗,看到那條蜿蜒向東,通往帝國心臟的漫長驛路。
以及那座,即將因他這份染血的捷報,而掀起新的波瀾的長安城。
【PS作者發言:說句實話,明天一章寫完再繼續寫意義就不大了,說句實話,因為成績并不怎么理想,完全是吃全勤,現在全勤也快吃完了,三個月明天就結束了,所以劇情方面的,看你們自己怎么選是就這么戛然而止,留個念想,還是快速給個結束,至于說繼續慢慢寫下去,說句實話,就那么點訂閱,很難堅持啊,還是想開新書,當然,如果有大哥愿意贊助一下,那我還是可以必須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