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路迢迢,黃塵漫卷。
信使隊如同不知疲倦的鐵流,沿著貫通東西的官道瘋狂奔馳。
每當抵達一處驛站,為首的隊正甚至來不及擦去臉上的汗水和塵土。
便會用已經沙啞如同破鑼的嗓子,竭盡全力,向著迎上來的驛丞和士卒們高聲呼喊。
“河西大捷,陣斬吐蕃大將!”
“野馬灘大勝,京觀耀武,李將軍萬勝!”
“大唐,萬勝!”
在一個名為“清水驛”的小站,老驛丞聽到呼喊,渾濁的老眼瞬間爆發出精光,他顫巍巍地指揮著手下驛卒。
“快,快,把最好的那幾匹河西駿馬牽出來,喂足精料,給天使們換馬!”
他親自端著水囊和還冒著熱氣的胡餅,送到隊正馬前。
“將軍,辛苦,喝口水,墊墊肚子!”
隊正接過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清水順著他的下頜流下。
他顧不上擦,將水囊扔回,沙啞道。
“老丈,速換馬,軍情如火!”
“曉得,曉得!”
老驛丞連連點頭,看著信使們幾乎是滾鞍下馬,又迅速換乘上精神抖擻的驛馬,再次如風般卷走。
他望著遠去的煙塵,激動得胡須顫抖,對身邊的年輕驛卒喃喃道。
“聽見沒,京觀,多少年了,多久沒聽過這般痛快的大捷了,李將軍真乃神人也!”
幾個在驛站附近玩耍的半大小子,興奮地跟著驛馬跑出老遠,大聲模仿著。
“京觀耀武,李將軍萬勝!”
仿佛這樣,他們也能參與到,這場遙遠而光榮的勝利之中。
沿途的百姓被驚動,紛紛涌到路邊。
一個販賣絲綢的粟特商人,聽到消息,撫掌大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對同伴說。
“看看,我說什么來著!大唐還是那個大唐,李將軍,厲害,這下,河西的商路更要安穩了!”
他豪爽地拿出,自己攜帶的肉干和葡萄美酒,硬塞給后續護衛的信使。
一個須發花白,拄著拐杖的老者,在家人的攙扶下站在道旁,聽到“陣斬吐蕃大將”,“京觀”等字眼,渾濁的眼中流出淚水,喃喃道。
“好,好,殺得好,讓那些吐蕃狗知道厲害,我兒當年就是死在吐蕃人的刀下?!?/p>
他的兒子,曾是隴右的一名府兵,十幾年前戰沒于邊境沖突。
盛唐尚武,邊功至上的觀念早已融入帝國子民的血液。
這樣一場酣暢淋漓,揚眉吐氣的大勝,足以點燃每一個人,心中的豪情與對強大帝國的認同。
信使們,在他們眼中,便是帝國武勛最直接的象征。
消息的傳播速度,總是比最快的驛馬還要快上幾分。
當信使還在,關山隴水間拼命趕路時。
“李剃頭”李驍在野馬灘陣斬吐蕃大將,筑京觀懾敵的捷報。
已經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通過商旅,信鴿,以及各種不為人知的渠道,飛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帝國的心臟,長安。
繁華的東西兩市,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然而,這幾日,無論是綢緞莊的掌柜,還是酒肆里痛飲的豪客。
抑或是街邊販賣胡餅的小販,口中議論的焦點,全是那場來自河西的大捷。
“聽說了嗎,李驍將軍在野馬灘,把吐蕃大將給劈了!”
“何止,聽說筑了好大一座京觀,吐蕃人的腦袋壘得跟山一樣高!”
“嘖嘖,‘李剃頭’的名號,真不是白叫的,這下看吐蕃還敢不敢囂張!”
“可不是嘛,這些年,吐蕃愈發猖獗,也該有人狠狠教訓他們了!”
在平康坊一家頗為雅致的酒肆“醉仙樓”的二樓雅座,幾名身著錦袍的文人也在議論此事。
“這李驍,行事未免過于酷烈。”
一個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微微蹙眉,抿了一口酒。
“京觀之事,古雖有之,然我大唐乃禮儀之邦,如此手段,恐失仁德,非王道之所為?!?/p>
他對面一個年輕些的士子卻是不以為然。
“張兄此言差矣,吐蕃屢犯邊境,殺我百姓,掠我財物,何曾講過仁德,李將軍此舉,正是以暴制暴,揚我國威,小弟以為,痛快至極,當浮一大白!”
說著,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的老者,緩緩開口道。
“功過是非,自有朝堂諸公與圣人圣裁,不過,此子崛起之速,確為罕見,聽聞他出身涼州李氏,乃是庶子,竟能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這長安城里的水,怕是又要被攪動了。”
而在那些深宅大院、權貴府邸之中。
消息則更為靈通,議論也更為深刻。
宰相李林甫府邸,一間燭火通明的書房內。
李林甫身著家常的暗紋錦袍,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后。
聽著心腹管家低聲稟報。
他眼神深邃。
“消息確認了?”
李林甫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確認了,相爺,野馬灘大捷,陣斬大將,又筑京觀,千真萬確,捷報已在路上,不日即可抵達京城?!?/p>
管家躬身回答,語氣恭敬。
李林甫沉默片刻,喃喃自語。
“京觀,呵呵,年輕人,銳氣太盛,不知韜光養晦,楊國忠那邊,有什么動靜?”
“楊大夫府上,聽聞這幾日賓客盈門,似乎頗為得意。”
“得意?”
李林甫輕哼一聲。
“他自然得意,這李驍,可是他楊國忠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也好,且讓他再得意幾日?!?/p>
他放下佛珠,提起一支狼毫筆,在攤開的宣紙上寫了一個“靜”字,筆力沉雄,卻透著一股森然之氣。
“吩咐下去,讓我們的人,準備好,等捷報一到,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能少。”
“是,相爺。”
與此同時,楊國忠的府邸卻是另一番景象。
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廳堂內燈火輝煌,一場小型的宴會正在舉行。
楊國忠穿著緋色常服,意氣風發,正舉杯向賓客勸酒。
“諸位,滿飲此杯!”
楊國忠紅光滿面。
“為我大唐邊軍之赫赫武功,為李驍將軍之勇冠三軍!”
“為李將軍賀,為楊大夫薦賢之功賀!”
賓客們紛紛附和,諛詞如潮。
楊國忠的妹妹,虢國夫人楊玉瑤,今日也盛裝出席,坐在屏風旁的特設座位上。
她身著石榴紅蹙金繡牡丹長裙,云鬢高聳,插著一支銜珠步搖,燈光下容光攝人心魄。
她纖纖玉指把玩著一只琉璃盞,聽著兄長與賓客對李驍的夸贊。
嘴角含笑,眼神卻飄向了西北方向,帶著幾分好奇,幾分難以言喻的期待。
“李驍?!?/p>
她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而在東宮,崇文館內。
太子李亨,面容略顯蒼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
正與他的首席謀士,身著道袍的李泌對坐弈棋。
“先生,河西捷報,你如何看?”
李亨落下一子,輕聲問道。
李泌執白子,沉吟片刻,緩緩將棋子落在棋盤一角,聲音清越。
“殿下,野馬灘大捷,于國而言,自是好事,吐蕃氣焰受挫,河西暫安,可紓解朝廷西顧之憂?!?/p>
“于孤而言呢?”
李亨追問。
李泌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睿智。
“李驍此人,起于卒伍,悍勇絕倫,且不循常理,他既得楊國忠之薦,卻又非其嫡系,曾受王忠嗣節度,卻又非其舊部,如今立此奇功,聲望鵲起,已成一方雄藩,于殿下,是福是禍,尚難預料。”
李亨嘆了口氣。
“孤只愿邊將能恪守臣節,保境安民,莫要犯上才好。”
他話語中透露出,對藩鎮坐大的深深憂慮。
李泌微微一笑。
“殿下不必過慮,眼下,靜觀其變即可,陛下自有圣斷,我們或可暗中示好,結一善緣?!?/p>
當風塵仆仆,眼布血絲,嘴唇干裂出血口的信使隊,終于望見長安城那巍峨如山,綿延不絕的城墻時。
他們更像是對,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的消息的一次最權威,最正式的官方確認。
穿過熙攘喧囂,人聲鼎沸的街市,直抵皇城承天門外。
驗看魚符、通報身份之后,信使被引領著進入了森嚴肅穆的皇城。
在兵部衙門口,值守的一位兵部郎中驗看了奏章和木匣上。
那醒目的“八百里加急”標識,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而恭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立刻命下屬書吏謄抄副本留存備檔,而原件與那木匣。
則由專人捧著,腳步匆匆地送往位于皇城中樞的中書門下政事堂。
政事堂內,一位當值的侍中仔細閱讀了李驍的親筆奏章。
當他讀到“陣斬賊酋”,“筑京觀一座,以儆效尤”等字句時,饒是他久經官場,見多識廣,臉上也不禁動容,手指輕輕捻著胡須。
他沉吟片刻,取過一支朱筆,在奏章后面附上了政事堂的處理意見。
“河西大捷,功莫大焉,振我國威,宜當速報陛下,優敘功賞,以勵將士,所需軍械錢糧,請旨敕令戶部,兵部優先撥付,不得延誤?!?/p>
隨后,這份附有政事堂意見的奏章和那只木匣,被鄭重地送往了內侍省。
內侍省,大佬高力士辦公的偏殿。
殿內薰著淡淡的沉香,陳設雅致而不失華貴。
多寶格里擺放著玉器古玩,墻壁上掛著當代名家的字畫。
高力士穿著一身紫色的圓領窄袖宦官常服。
他正坐在一張花梨木大案后,批閱著內廷各部門的文書。
一名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捧著奏章和木匣進來,低聲稟報。
高力士放下筆,接過奏章,展開,看得非常仔細,每一個字都沒有放過。
當他讀到李驍描述的血戰經過和那令人震撼的戰果時,他臉上,慢慢露出了極為滿意的笑容,尤其是看到“京觀”二字時。
他甚至還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他侍奉皇帝數十年,深知這位晚年愈發喜歡聽聞捷報,看重邊功的君王,會對這樣一份干凈利落,極具震懾力的勝利有多么受用。
這不僅能滿足陛下的虛榮心,更能穩固朝野對邊事的信心。
他又瞥了一眼那只被小心放在一旁,密封完好的木匣,并沒有下令打開查驗。
里面那顆頭顱的具體模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象征的意義。
大唐軍威的勝利。
他需要將這份“實物”與奏章一同呈給陛下,那將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證據,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說明問題。
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確保沒有任何失儀之處。
高力士親自捧著奏章和木匣,在一眾低眉順眼的小宦官無聲的簇擁下,離開內侍省。
向著大明宮深處,皇帝日常起居和處理政務的宮殿走去。
他需要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在陛下心情最為愉悅放松的時候,獻上這份來自邊關的厚禮。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長安城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
大明宮紫宸殿內,卻已是燈火通明,莊嚴肅穆。
晨曦透過雕花的窗戶,在大殿地面上,投下斑駁而移動的光影。
高大的楠木殿柱需數人方能合抱,柱身上用金箔盤繞出的飛龍。
在跳躍的燭火和漸亮的天光映照下,鱗甲畢現,張牙舞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掙脫束縛,騰空而去,充滿了帝國的威嚴與力量感。
殿內兩側,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的殿中侍衛,如同銅澆鐵鑄的雕像般肅立。
他們的甲胄經過精心擦拭,在燈光下反射著威嚴的光芒。
戟刃向上,寒芒點點。
象征著皇權的至高無上與不容侵犯。
大殿盡頭,數級高階之上,是金光璀璨的御座。
御座以紫檀木為基,鑲嵌著象牙,美玉,瑪瑙,雕刻著繁復的云龍紋樣,椅背高聳,如同山岳。
大唐天子玄宗李隆基,頭戴黑紗翼善冠,身著明黃色圓領龍袍,在光線下流轉著低調而華貴的色彩。
他雖然年事已高,面容略顯松弛,但久居帝位,執掌乾坤的威儀,卻如同實質般彌漫在整個大殿之中。
那雙眼睛開闔之間,依然有著洞察人心的銳利。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姿態放松,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高力士手持拂塵,微微躬身,侍立在御座之側。
眼觀鼻,鼻觀心,神態恭敬到了極點,仿佛與這大殿的陰影融為一體。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文官紫袍玉帶,武官緋袍金鎧,按照品級高低,肅然站立。
宰相李林甫,楊國忠居于文官班首,各部尚書,侍郎,御史臺官員,諸衛大將軍等依次排列。
衣冠濟濟,鴉雀無聲。
氣氛莊重得令人窒息。
常規的朝拜禮儀和幾項不太緊要的政務奏對之后,高力士上前一步。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他面向御座,微微躬身,聲音清越而平穩,清晰地傳入大殿每一個角落。
“陛下,河西節度副使,權知節度事李驍,八百里加急捷報至?!?/p>
御座上的李隆基,原本略顯慵懶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前傾了一些。
臉上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聲音帶著帝王的矜持與期待。
“念?!?/p>
“臣河西節度副使、權知節度事、游騎將軍李驍謹奏?!?/p>
高力士展開那卷黃麻紙奏章,用他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卻又不會顯得尖利的嗓音,將李驍的報捷文書一字不落地朗讀出來。
當他念到“陣斬賊酋以下三千七百級頭顱”,其余者無算,“筑京觀一座,以儆效尤”時。
殿內頓時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嘆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許多官員的臉上露出了,興奮與自豪交織的紅光,尤其是那些出身軍旅或與邊事相關的武將,更是挺直了腰桿,與有榮焉。
朗讀完畢,余音仿佛還在高大殿宇的梁柱間縈繞不去。
玄宗李隆基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極為舒暢的笑意。
顯然對這份捷報,滿意到了極點。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嘉獎。
就在此時,文官班列中,首席宰相李林甫,手持象牙笏板,穩步出班。
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靜如水,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向著御座深深一躬,動作標準而優雅,語氣平和舒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沉淀了數十年權柄的力量:
“陛下,李驍此戰,斬將搴旗,功績確實顯赫,老臣聞之,亦是為之振奮,為我大唐有此虎臣而欣慰。”
他先是毫無保留地肯定了功勞,語氣誠懇,隨即話鋒如同溪流轉向,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變化。
“然,其先有筑京觀之舉,今又擅斬吐蕃大將,行事未免過于酷烈狠戾,有失我天朝上國仁德寬厚之風范,吐蕃雖為蠻夷,然亦有其王庭部眾,如此酷烈手段,恐招致其更大怨恨,邊釁綿延,永無寧日,非羈縻懷遠之長策也?!?/p>
他略微停頓,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凝神靜聽的群臣,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經過深思熟慮。
“再者,李驍以節度副使,權知身份,行此關乎兩國邦交,動輒引發大戰之大事,雖賴陛下天威浩蕩,將士用命,獲此前所未有之大勝,然其事前未及請示朝堂,事后先斬后奏,亦顯專權之嫌,臣恐此風一開,四方邊將競相效仿,皆以酷烈為能,以專權為常,窮兵黷武,長此以往,恐非國家長治久安之福,亦有損陛下圣明?!?/p>
他再次停頓,將最后,也是最隱晦的指責拋了出來。
“此外,臣聞李驍麾下私軍‘翼青衛’,員額裝備,早已遠超節度使所能蓄養親軍之定制,其所持兵刃,名曰‘斬機’,形制詭異,非金非鐵,妖異嗜血之說,在市井坊間流傳甚廣,致使無知小民議論紛紛,人心惶惑。”
“臣以為,于國有功者,賞不可廢,然于法度有虧,于規制有違者,亦不可不察,不教而誅謂之虐。”
“故臣斗膽建言,陛下賞功之余,亦當對其酷烈專權之行,予以申飭,以正視聽,并需派遣穩重可靠,熟知軍務之重臣,前往河西,詳查其軍備員額,整飭邊務,厘清流言,如此方能安朝野之心,保邊境之穩,此亦是對李驍本人之前程愛護也?!?/p>
李林甫一番話語,層層遞進,邏輯嚴密,看似公允持重,處處為國為民著想,實則字字誅心。
將李驍的赫赫軍功與“酷烈”,“專權”,“逾制”,“妖異”緊緊捆綁在一起,其打壓,制約之意,昭然若揭。
他這一派系的幾名御史和言官,也立刻心領神會,紛紛出列附和,引經據典。
強調國法綱紀的重要性,認為不能因一時之功而廢弛朝廷法度。
玄宗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許,目光變得深沉起來,顯然在仔細權衡李林甫的話。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從勝利的歡欣,轉向了政治博弈的凝重。
不等皇帝發話或者征詢他人意見,站在武官班列前沿的楊國忠早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跨出一步,動作幅度頗大,身上的紫色朝服都隨之晃動。
他先是對著御座草草一禮,然后立刻轉向李林甫,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和反駁之意,甚至有些許的嘲諷。
“李相此言,實乃書生之見,迂腐之極,末將萬萬不敢茍同!”
他開口便極為不客氣。
“吐蕃,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懷德,多年來屢犯我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視我大唐仁德如無物,何時與我等講過仁德?”
“李將軍此番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筑京觀以懾敵膽,正是揚我大唐國威之最佳手段,讓那些周邊覬覦之輩都看清楚,犯我強唐者,無論他是誰,必遭雷霆之誅,死無葬身之地,此正乃保境安民、一勞永逸之良策,何來酷烈之說,難道要對這些屠戮我百姓的豺狼講仁德,等著他們下次再來嗎?”
他越說聲音越大,情緒也越發激昂,手臂不時揮舞著。
“至于專權,更是無稽之談,荒謬。軍情如火,瞬息萬變,野馬灘距離長安數千里之遙,若是事事請示,等待朝廷議論出個結果,戰機早已貽誤殆盡,說不定此刻涼州城都已危在旦夕?!?/p>
“古語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正是為將者的本分,李將軍臨機決斷,身先士卒,奮勇殺敵,方有此潞州大捷,解我河西倒懸之危,此正體現其忠勇果敢,為國不惜身,何罪之有,難道要像某些人一樣,安坐于這溫暖如春的紫宸殿中,空談仁義法度,卻坐視邊關烽火連天嗎?”
他毫不客氣地指向了李林甫一黨的核心指責,語氣更加激烈。
“其麾下‘翼青衛’,皆是歷經百戰、血火淬煉之真正精銳,乃國家之干城,邊塞之柱石,沒有他們舍生忘死,何來此次野馬灘大捷?”
“沒有他們,誰來護衛河西,誰來保衛長安,至于神兵‘斬機’,乃是上天賜予李將軍,助我大唐斬殺敵酋,護衛國祚之利器,斬殺吐蕃大將的是它,護衛河西百姓的是它,何來妖異,分明是祥瑞,是國之吉兆,李相如此苛責功臣,質疑國之利器,動搖軍心民心,莫非?!?/p>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銳利如刀,逼視著依舊面色平靜的李林甫,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忌憚邊將立功,恐其功高拜相,欲行鳥盡弓藏,自毀長城之事乎?”
這話已經極為露骨,近乎指控,直接將李林甫的行為定性為嫉賢妒能,打壓功臣,甚至暗藏禍心。
楊國忠一系的官員也如同得到了信號,紛紛出聲,力挺李驍,強調戰功實績才是硬道理,法度應為實效服務。
一時間,朝堂之上爭論之聲四起,氣氛變得緊張而微妙,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玄宗李隆基,面無表情地聽著雙方的激烈爭論。
他的目光在李林甫那,古井無波的臉和楊國忠那激動泛紅的臉上緩緩掃過。
又掠過下面那些或激動附和,或沉默不語,或低頭觀望的群臣。
他內心正在權衡與思索。
爭論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意識到,最終的決定權只在一個人手中。
紫宸殿內,靜得能聽到殿外,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以及更遠處,依稀傳來,皇城中報時的鐘鼓余音。
侍立的宮女宦官們更是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玄宗終于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絕對威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不容置疑。
“李驍之功,彪炳史冊,朕心甚慰?!?/p>
他先定下了基調,徹底肯定了李驍的功勞。
“吐蕃猖獗,邊患不息,正需此等虎將,以雷霆手段震懾不臣,揚我國威,京觀之舉,雖顯剛猛,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朕,不怪他?!?/p>
這句話,如同定海神針,徹底為李驍的行為正名,也堵住了李林甫一黨關于“酷烈”的指責。
他繼續道,語氣果斷而明確。
“李驍忠勇可嘉,戰功卓著,著即,撤去其‘權知’二字,實授河西節度使,加授開府儀同三司,封爵涼國公,食邑實封三千戶,其余有功將士,著兵部、吏部即刻從優議功行賞,不得延誤,河西所請之軍械糧餉,由戶部、兵部優先籌措,火速撥付,不得有誤?!?/p>
這一連串的封賞,力度空前。
實授節度使,意味著李驍正式成為了手握河西軍政大權的封疆大吏。
開府儀同三司,是極高的榮銜,位同三公。
涼國公的爵位和三千戶的實封食邑,更是將其地位推向了,帝國頂尖權貴的行列。
這表明,玄宗決定毫不吝嗇地重賞,這位能為他掃平邊患的利刃。
然而,帝王心術,總在平衡與制約。
玄宗的目光再次掃過,臉色不太好看的李林甫和難掩得意的楊國忠,補充道,語氣略顯深沉,帶著警示的意味。
“至于御史所奏之事,暫且擱置,然,李驍既受國恩,位極人臣,威震河西,亦當時時自省,恪守臣節,善撫士卒,慎持利器,勿負朕望?!?/p>
這既是提醒李驍要懂得分寸,也是對朝中各方勢力的一個交代,表明皇帝并非毫無保留。
最后,他看向一直垂手侍立,仿佛對剛才爭論充耳不聞的高力士。
“高將軍。”
“老奴在。”
高力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答,姿態謙卑無比。
“即刻于禁中遴選得力穩重的使者,持旌節、詔書,攜河西節度使金印紫綬。”
玄宗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斷。
“另備御酒百壇,蜀錦千匹,宮絹五百匹,賜予李驍及有功將士,前往涼州宣慰,正式冊封!”
“老奴謹遵圣諭,必當妥善安排,即刻辦理!”
高力士深深一躬,聲音帶著絕對的恭順。
朝會在一片復雜難言、暗流涌動的氣氛中結束。
楊國忠臉上難掩得意之色,瞥了一眼面色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什么也沒發生的李林甫,率先昂首挺胸,步伐輕快地走出大殿。
李林甫則依舊保持著,那副深沉莫測的模樣,只是在轉身時,寬大袍袖的遮掩下。
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眼底深處,一絲冰冷刺骨的寒光,一閃而逝。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出莊嚴肅穆的紫宸殿,隨著散朝的百官。
流向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也必將以更快的速度,傳向遙遠的河西。
在退朝的人流中,幾名低品級的官員低聲交談。
“李相今日,似乎未能如愿啊。”
“哼,楊國忠氣焰正盛,又有如此大功為憑,李相也只能暫避鋒芒?!?/p>
“不過這李驍,涼國公,河西節度使,這才幾年功夫,當真是一飛沖天了!”
“是啊,只是不知,是福是禍啊?!?/p>
而在皇城之內,高力士已經雷厲風行地,開始安排宣慰使團的事宜。
他親自挑選了一位以穩重干練著稱的內侍省高級宦官作為正使,又指派了兵部一位侍郎作為副使。
使者所需的旌節,詔書,金印紫綬,皆從宮中庫房取出,檢查無誤。
御酒,蜀錦,宮絹等賞賜,也由相關部門迅速備齊,裝車待發。
與此同時,回到府邸的李林甫,獨自坐在書房暗室中。
“李驍,楊國忠?!?/p>
他低聲自語。
“且讓你們再得意一時,飛得越高,摔得越重,河西可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
他提起筆,緩緩寫下了四個字。
“靜待其變”。
楊國忠府中,則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他正與幾位心腹幕僚飲酒慶賀。
“恭喜大夫,李驍此番得授節度使,加封國公,您在陛下面前,可是又立一功?。 ?/p>
一個幕僚諂媚道。
楊國忠志得意滿,哈哈大笑。
“此子確是一把好刀,用好了,不愁李林甫那老匹夫不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過,此子性子桀驁,還需好好籠絡,讓他知道,是誰給了他今日的榮耀,去,再備一份厚禮,等朝廷的使者出發后,以我私人名義,快馬送往涼州!”
而在東宮,太子李亨聽完李泌對朝會結果的轉述,沉默良久,最終輕聲道。
“先生,以孤的名義,也備一份賀儀吧,不必貴重,以示心意即可。”
“殿下英明?!?/p>
李泌躬身。
帝國的意志已經形成。
代表著正式任命與無上榮寵的旌節使者。
即將帶著皇帝的期望,奔赴那片土地,將那份權柄與榮耀,交到那位年輕統帥手中。
而在遙遠的涼州,李驍撫摸著腰間“斬機”冰涼的刀柄,望著東方。
長安的風云,他雖未親見,卻已能感知。
他知道,更高的權位,意味著更大的責任,也意味著更兇險的漩渦。
但他無所畏懼,他的路,本就是一條用敵人的尸骨和叛徒的鮮血鋪就的復仇與問鼎之路。
涼國公,河西節度使。
這,僅僅只是開始。
【PS作者發言:這本書到這就算結束了,今天寫了8500字,后續情節也很簡單,簡介也寫了,無非就是安祿山叛亂,平定叛亂,攜巨大威望當皇帝,還是很感謝各位讀者能夠走到這里,雖然有遺憾,但來日方長,我要開新書了,新的故事,仍然在繼續,就像作者本人,那一段感情,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后面劇情看看作者有沒有時間吧能寫自然寫一點,實在是忙,那就算了,還請各位多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