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很后悔自己沒有硬跟上伍天然過去。
她沒想到自己吹個頭發的時候伍天然說是出去散個步,結果不到半小時回來后,整個人亢奮異常,但眼底都是空虛,往中轉點一扎就打死都不出來了。
小荷好說歹說才讓她好歹躺到休眠艙里去。
身為主辦方之一,女巫很快弄清楚了伍天然去干了什么——伍天然殺了一個玩家,據說那個人當年就是放火燒死客車乘客們的兇手。
靈魂游戲當然不會追責開路者,這理應皆大歡喜。
可是明明完成了復仇,伍天然卻不對勁,從頭到腳都不對勁。
這不僅僅是當初小荷擔心的復仇結束后的空虛和迷茫,她眼底有什么東西爆發了,奪走了她整個人的精氣神。她拉著小荷去打競技場輪戰,把排名沖到了Lv.3前百,和回聲偶然匹配到的時候,打起來更不要命了。雖然在笑,但幾乎不講話。
這樣的伍天然比小荷認識她最初,那個因為夢魘和應激反應擔驚受怕的她更糟糕。
伍天然一直以來都藏著一個很深的秘密,連小荷都只能旁敲側擊去猜測的秘密,如今這個秘密肯定是暴露在了伍天然面前,令她無從逃避。
小荷試著詢問、安慰、發脾氣、質疑,但毫無作用,去問女巫能不能做點什么,后者也搖頭。小荷甚至去找了伊娃那個善于入侵記憶造夢的家伙,結果它的回答也一樣——
“我都沒法從記憶里看到的東西,你讓我怎么造夢啊?我要是那么厲害她當初就出不來了。”
于是小荷給它扔了一個玩家投訴才回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好友做什么,只得陪著伍天然在競技場胡鬧,打打個人排位賽,順便問問隊伍里的其他人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可是秋山這家伙除了熱情如火的營業外一竅不通,臨耀又是個正義死腦筋,珀耳是根木頭(性質上也越來越像木頭了),星之華是個死傲嬌,沒一個是懂心理學的,小荷只能讓他們別來添亂。
【女巫:開路者情況咋樣,中轉點同盟那邊又來消息了,到她輪班。】
【小荷:不能推掉嗎?就她這個情況,哪有精神開路啊】
【女巫:你們在冰淵位面待太久,已經錯過兩回了,之前都是我推掉的。這次就勞駕我孝順的學徒來吧,那個叫星云的負責人在那邊出口等。】
【小荷:......】
望了一眼正在旁邊翻書,實際上大概率一個字沒看進去的伍天然,小荷把“工作信息”轉發過去。
“怎么說,你要不過去摸個魚就回來?”
“我沒問題的!”伍天然以一種強撐著的亢奮回應道,“我自己過去吧。”
“問題大得很好嗎......”小荷都不知道該說她什么了,“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啊,我跟你一起過去。”
伍天然沒再說什么。
兩人結伴往傳送站走的時候,她的表情漸漸恢復到消沉,心不在焉,而且顯然困苦到極點,小荷挽著她的胳膊走,也不知道該聊些什么。
如果弄不懂伍天然的困擾來源何處,就無法解開這個問題。
但這卻是伍天然死守著的秘密——如果不是酒慧主動跳出來找死,伍天然很可能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里去。
其實小荷有所猜測,但她不好講出來,萬一猜錯了怎么辦?
想著想著,她們來到了傳送門前。經歷簡短的眩暈,中轉點同盟的中心站點——也就是奇點掌握著的那個中轉站到了。
一如既往的科幻風的空曠之地,而那位渾身綴滿水晶裝飾的星云帶著一貫的討人厭的微笑站在不遠處。
“不能延遲一點嗎,她今天狀態不好,觀測不到什么位面的。”小荷主動說。
“總要嘗試一下。對了,靈魂游戲剛才來了一批玩家,也許你們認識?我好不容易把他們攔在觀測廳外面,但他們似乎,不是很樂意。”
“你就不能直接把人趕出去嗎?”小荷直接把自己的臉色調到了最難看的檔位。
“‘號角’中轉點是個開放的站點,沒有老師的授權,我對此無能為力。”
“好吧,我去看看。待會兒我會在出入口等你的,別太賣力了。”小荷拍了拍伍天然的肩膀,但后者擠出來的笑容仍然令她不安。
目送好友走向那個投射著宇宙星圖的觀測廳,最后看著分隔門關上,小荷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她盯著那個名為星云的家伙看了好一陣,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卻講不出原因。
也許是這處中轉點的建筑風格,或者空間分布比以往更狹窄了?
小荷仔細觀察著周圍,朝著星云所說的有其他玩家的地方跑了過去,穿過幾個空蕩蕩的房間,她在一處面向宇宙的瞭望臺看到了幾名玩家。頂級玩家的圈子很小,其中大部分人她都有所耳聞——那個幸運到極點的【賭圣】、EPIC隊的四個奇葩、圣歌隊的【永生泉】。
這群人遠遠聚集在房間當中,看到小荷來了興奮地朝她揮手,態度之詭異令她心中的不祥預感更甚。她小跑過去的時候,他們反而更激動了,大呼小叫,乃至上躥下跳,但她依然是聽不清他們的聲音。
“你們在這兒聚會呢?”
她跑到他們旁邊,看著這群圍繞一張頗具科技感的長桌而待的玩家們。
一瞬間,小荷忽然聽清了他們的聲音,仿佛穿透了一層看不見的隔音薄膜。
永生泉和EPIC隊的隊長【回聲】互看一眼,表情絕望,“完了,又來一個。”
“什么完了?”
當小荷回過頭去,才發現來路已經消失不見,瞭望臺化作一處圓形的房間,墻壁連續,毫無出口的存在。她打開通訊面板,藍色方框成型后,竟像是信號不良一般沒有任何顯示。
“簡單來說,我們和銘刻者那邊約好了去他們那兒打友誼賽,結果剛在這兒碰面就被關住了。這房間還會變化,銘刻者那邊的人之前是在那堵墻后面。”永生泉指了指某個方向。
“看你過來的樣子,我們‘失蹤’的消息應該沒傳回去?”
小荷沒在意他們。她跑到最近的墻邊砍出一刀,旁邊的回聲和永生泉相當配合地過來幫忙,往那附近合力來了幾下,但墻壁上甚至沒有出現絲毫痕跡。
中轉點的面積幾乎是無限的,而且結構隨掌控者心意而定,強度也和掌控者綁定,想要做到這種事再容易不過。
他們被困在這兒了。
奇點這是要干什么?綁人質嗎?
可是一群Lv.3的小角色入不了Lv.5的法眼,宇宙的惡化現在波及了Lv.5巔峰的那些存在,還有逐級向下污染的趨勢,追求升級無異于自尋死路。
不,這更像是要封鎖消息......
受害者絕對不止靈魂游戲和銘刻者方,這兩個位面本就是中轉點同盟里的邊緣角色。如果是要單獨和二者翻臉,奇點完全可以牽頭此事,公開宣戰。
有什么東西是Lv.5也會在意的珍稀品嗎?有什么東西是必須要和多個位面翻臉才能得到的嗎......
小荷悚然一驚。
糟了,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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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荷分開之后,伍天然飄蕩似地穿過走廊。
即使沒有小荷提醒,即使她心不在焉,也察覺到了周圍有種微妙的異樣。
是中轉點本身透露出這種感覺嗎?還是那些已經習慣于當做背景板的,永遠在忙著自己的工作的中轉點成員們?
星云提過這個中轉點的成員都是奇點的下屬,但此刻伍天然開始好奇,中轉點相伴的那個位面里的居民究竟在哪,為什么來了這么幾趟,她從未見過他們?
她昏沉地走進觀測廳,徘徊在那些如有實質遮擋眼前的星圖間,眺望破碎位面的疆域。
它正在一點點淹沒所有已知的位面,好像以前生活的世界只是偶然因為地質活動露出海面的島嶼,如今巨浪來襲,一切將要重新淹沒回到水下。
伍天然從觀測廳左側的一扇門離開,進入一片迷宮似的區域。
沒有人阻攔她,沒有人指引她,她游蕩過無數岔路,突然間走進了星空下。
穹頂被某種力量卸去,宇宙展露在她頭頂。半面是璀璨的星辰,半面則是極致的漆黑。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移開目光,注意到這座......塔?
她一定是走進了某座塔的內部,無數色澤晦暗的玻璃鑲嵌在塔身上大大小小的拱門處,層層疊疊直達天際,好像無數扇通向異世界的門扉環繞著她。
來路已經消失不見。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明明是要,去觀測的。
屬于她自己的意志重回軀體,想起方才在走廊上的漂泊,那不是她自己想做的事,更像是......被某種東西影響了。
“你是最后一枚果實。”一道空靈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伍天然望向聲源,看到一尊......雕塑。
不,它漂浮在半空活動,渾身散發出瑩白的光,似有人形,卻顯得無比抽象。
如果用“人類相似度”的標準來評價,便是“幾近崩潰”。
她沒見過它,也不可能知道它是誰,但一股熟悉的親切感涌上心頭,好像她本身就被它吸引。她宛如一個朝圣者,一路歷經磨難,此刻終于抵達了終點。
她靈魂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散發出內在的光亮感,散播給她一段信息......
“奇點。”這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從伍天然口中冒出。
“你是我造就的這么多個開路者里,最獨特的一個,是什么賦予了你這種特質?”那東西問她。
思考的能力勉強回到了伍天然身上,只有些許,卻足以讓她捕捉到那個關鍵點,“‘造就’?”
奇點沒有回話。
塔身上那些晦暗的玻璃背后亮起了光,自下而上,一層層被齊齊點亮,璀璨的光被內中的一團陰影所遮蓋,伍天然從中辨認出人形。她凝視著離自己最近的一面“玻璃”,終于看清它的深處沉睡著一個人,那人表情痛苦,似困在了一場夢魘中。
當她環視周遭,在那數不清的門洞內部,看到了它們每一個都被人影填滿。
唯有塔底的一面玻璃空著,那是她進來的方向。
“他們都是開路者。”伍天然意識到了。
開路者的數量一直很少,如今中轉點同盟擁有的不過幾十個,但以伊娃的位面的那些遺體數量相對照,開路者的實際人數遠不止如此。
伍天然忽然懂了,她之前難以控制的開路,全都集中往同一個方向,那是一場被人為控制的躍遷,而目的地正是這里,正是奇點所在的地方。
她來到這里不是偶然,她得到開路的能力不是偶然,她當初從魂火的侵蝕中活下來,不是偶然......
精神影響在無聲中襲來,她曾擁有的,那種異樣的對精神攻擊的豁免能力這次失效了。
伍天然轉過身去,走向那等待著她的門洞,而她的意識,則沉入那輛永恒駛向地獄的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