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陸昭若遠遠地看過來，目光落在墓碑上。
她低聲自語：“你為我頂罪赴死，我予你死后哀榮，妥善安葬。如今也將你妹妹帶在身邊，讓她衣食無憂，習藝明理。我們之間……就此兩清了。”
她妥善安葬萬妙娘、并收留其妹的事，早已傳遍繡樓。
泥鰍三看在眼里，忍不住感嘆：“東家真是位重諾、仁義、有擔當的主子！往后……我定要洗心革面，踏實跟著東家做事！”
陸昭若笑了。
半月后。
陸記繡樓的生意越發紅火，風頭幾乎蓋過了顧羨的綢緞莊。
而顧羨突然回到屬京了，不知道家中發生了什么事。
萬婉寧在繡樓里已漸漸與人熟絡，此刻正坐在后院石凳上，指尖捻著一根絲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石桌……
阿寶正慵懶地臥在鋪了軟墊的竹籃里，瞇著眼，享受冬柔用細齒小梳子一下下為它梳理長毛。
一旁的矮幾上，還放著一只精巧的小碟，里頭盛著油亮亮的糖豌豆，和一小碗香噴噴的湯羹。
萬婉寧看著看著，指尖的絲線不知不覺絞得死緊。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餓極了，偷了廚房一塊冷糕，被阿娘發現后不止是責罵，那尖銳的嗓音至今還能刺疼耳膜：“餓死鬼投胎的賠錢貨！半點姑娘家的體面都沒有！”
可眼前這貓……
它懂得什么是“體面”嗎？
它需要去“掙”這份體面嗎？
它生來就被捧在手心，它的“體面”是陸昭若隨手賜下的，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她忍不住低聲嘟囔：“真是人不如貓……不過是個畜生，倒比許多正頭人家的小姐還金貴。每日里吃的、用的，比我從前的飯食不知精細多少，甚至比現在擁有‘義妹’身份的吃穿用度還好。”
她目光像被粘在了那小碟和湯羹上，心里不是個滋味：“我雖是義妹，可每日還要辛苦學著看賬本、辨絲線，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它倒好，整日里不是睡便是玩，惹人憐愛了便有人搶著抱，梳毛喂食，闖了禍也不過嬌滴滴叫上一聲，誰還舍得真責怪它？”
她輕哼一聲，扭過頭去，不愿再看那“刺眼”的安逸景象。
“自己已經是陸娘子的妹妹了……”
她在心里反復咀嚼著這個身份，又暗暗想，“再過些時日，感情深了，一只貓兒，哪里比得過自己？”
屆時，現在它所享受的一切，或許，或許都能變成自己的。
繡樓。
陸昭若指尖正撫過一幅繡品，心神卻有一絲飄忽。
蕭夜瞑……已近一月未有動靜。
他那日離去時眸底的冷冽與決絕猶在眼前，以他的性子，既知曉了蛀蟲藏于何處，斷無可能這般沉寂。
她期間曾去水師寨探望過一回，親衛王武只道統領仍在修養。
是真的靜養？
抑或……他早已在暗處布好了棋，只待收網？
她正蹙眉思忖，簾子忽地被掀開，冬柔步履略急地走入，氣息微促，眼中卻帶著壓不住的驚嘆，壓低聲音道：“娘子！外間都傳遍了，蕭統領這些日并不是得了什么惡瘴……”
陸昭若指尖一頓，倏然抬眸。
冬柔繼續道：“他不僅揪出了麟海市舶司里那吃里扒外的提舉牛信鷗，連同屬京那邊，孟提舉麾下那位與之暗通款曲、共謀私利的副提舉顧辰，也一并拿獲了！人贓并獲，鐵證如山！”
陸昭若心下一凜。
她萬萬沒想到，他動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半月之內便連根拔起了這條潛伏至深的毒蔓。
不待她細想，冬柔緊接著又道：“水師寨那邊戰船已整備完畢。蕭統領下令，七日后黎明便揮師出海，直搗倭寇巢穴！”
七日之后？
原來他這半月并非按兵不動，而是于無聲處布下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肅清內患，只為此刻能毫無后顧之憂地全力出擊。
陸昭若眸光微動，轉身便對冬柔道：“去將陳云掌事與陳總管喚來，即刻清點賬目。”
為何突然清點賬目？
冬柔雖心下不解，卻仍立刻領命而去。
不過片刻，陸昭若便已厘清能動用的所有現銀，乃至將一部分易于變現的金釵珠玉盡數歸攏。
她吩咐冬柔與孫敬分頭行動：“不惜溢價，以最快速度購集海上所需之物——大量防腐止血的藥材、耐儲的糧米、桐油、帆布。”
她特意叮囑：“還要購入一批上好的造船木料。”
這一世，她傾其所有，捐得遠比上一世更徹底、更周全。
因為她要的，從來不是什么官府頒一座“義行坊”。
她要的，是誥命。
是那道由宮中頒下、能讓她從此挺直脊梁立于人前的金冊玉軸。
不過五日，物資便已陸續齊備。
孫敬瞧著這幾乎搬空繡樓的架勢，終是忍不住問道：“東家，這些……可是要捐贈水師寨？”
陸昭若并未多言，只提筆蘸墨，在素箋上一一寫下捐贈明細，條目清晰，價值赫然。
隨后她命人將物資裝車，親自押送，前往水師寨。
車馬在塵土中緩緩前行。
萬婉寧跟在冬柔身側，目光卻一次次飄向后方那幾輛堆得如小山般的馬車，終于忍不住輕輕拉住冬柔的袖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冬柔姐姐……阿姐為何要將繡樓這般多的銀錢都換了這些？這得是……是多少銀子呀……”
冬柔側過頭，低聲應道：“娘子是要將這些物資捐給水師，助蕭統領與將士們出征剿倭。”
萬婉寧聽了，嘴唇輕輕一抿，嗓音里透出些許困惑：“可……剿倭不是朝廷的事么？我見城中其他幾家大商號，也未見誰家如此慷慨。這般辛苦掙來的銀子，若是……若是此番出征有個閃失，豈不全都……白白葬送了？”
冬柔唇角仍掛著那抹溫和的淺笑，語氣卻篤定：“蕭將軍用兵如神，定能蕩平倭寇。娘子行事向來有她的道理，她既出手，心中必然有數。”
萬婉寧又回頭望了一眼，眼底滿是惋惜。
這么多銀錢，白白送給水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