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寒年跟溫堯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們……不知道。
在他們的印象里,葉璃好像沒什么喜歡的東西。
不對,但凡是人,總會有喜歡的討厭的。
是他們從來沒注意過葉璃喜歡什么。
這么多年,一直是葉璃照顧他們,送他們禮物,就算是偶爾有什么給葉璃,也都是隨手一塞。
譬如,莫寒年的那尾黑魚。
那種一無所知的感覺太讓人心慌,溫堯看向清羽真人,求助一般開了口,“師尊……”
他想,就算他們不知道,那么清羽真人一手將葉璃帶大,肯定會知道一二。
可回應他們的只有沉默,無盡的沉默。
從清羽真人的表情中不難看出,他跟他們一樣,對葉璃的喜惡一無所知。
為什么會這樣呢?
溫堯覺得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明明,阿璃是他們最親近的人,甚至是他傾慕的人,他怎么會什么都不知道……
莫寒年似乎不愿意面對那背后的緣由,避開葉璃緊盯的視線才道,“親傳弟子跟吃住都在一起的外門弟子不同,平時我們都是各自分開修煉,不知道也……在情理當中!”
就在莫寒年試圖將他的不了解歸結于親傳弟子間相對獨立,“姜梨”身為外門弟子不了解時,葉璃沒有同他辯駁,只是問了一句。
“是么,那你們對蘇櫻兒也這樣不了解么?”
“……”
周圍死寂一片,不過這次不是因為答不上來,而是他們對答案了然于胸。
他們不只知道蘇櫻兒愛吃什么,愛玩什么,甚至連她每日穿了什么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樣才能在她調皮問他們,她是今日穿的好看還是昨日穿的好看時,給出答案。
要是答不出,可是要被櫻兒師妹“責罰”的,她會罰他們為她摘花,為她尋得好看的靈草編花環。
編好了花環,她會帶在頭上為他們跳舞。
笑臉嬌俏,翩然生姿。
有關蘇櫻兒美好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涌過來,莫寒年跟溫堯后知后覺。他們的生活早已被蘇櫻兒占據,甚至回憶不起來蘇櫻兒來之前,跟葉璃都是如何相處的。
若說蘇櫻兒像是小太陽一般照耀著他們每個人,那么葉璃更像是空氣。
人人都知道她在,但正因為她一直會在,所以,總是不用花費太多心思的。
葉璃一張張看過他們語塞的臉,只覺得諷刺。
朝夕相處近二十年,他們對她的了解,竟然不如跟他們僅僅相處一年的蘇櫻兒。
能夠拜入清羽真人門下的都是人中龍鳳,不會連這么點事情都記不住。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從未在意。
從未在意過她這個為了蓮花門戰戰兢兢十數余年,將他們看護長大的師姐。
“哼。”
宋長老看不慣,不屑道,“我還以為一個個多在乎葉璃,才會把我的弟子認成奪舍后的葉璃,搞了半天,一個個恨不能連葉璃姓甚名誰都快忘了,還在這裝什么戀戀不舍。”
說完她大步過來拉著葉璃,“我早就說姜梨沒有奪舍,你們,都給我跟姜梨道歉!”
她指著的人里,也有清羽真人一個。
清羽真人素來高潔脫俗,面對這么大不敬的動作,面色沉了沉。
可宋長老說的不錯,既然“姜梨”活了下來,也就意味著她沒有奪舍過,阿璃也,沒有活過來過……
意識到這一點后,清羽真人袖袍下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如果阿璃沒有活過來,而是死在了霧樟林里……
剎那間,那股子沉寂許久的血腥氣再起涌上他喉間。
逼的清羽真人身形微晃。
蘇櫻兒看在眼里,只當清羽真人是無法忍受宋長老的折辱,立刻上前,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擋住了宋長老。
“師兄們跟師尊都是人品貴重,若有什么錯,都是櫻兒的錯,櫻兒給二位道歉。”
說著,她就福身下去。
見她小小一女子卻愿意擔下這么重的罪名,莫寒年心頭驀地軟了下。
雖說櫻兒方才冒失,可說到底她也不是故意的,更何況她還幫他解了蠱毒,他實在不該對她那般苛責。
不過宋長老對蘇櫻兒可就沒那么多耐心了,見她哭的粘粘黏黏的,瞬間不耐煩起來,“你道歉?你以為你的面子有多大,一個人就能把一堆人的錯都頂了?”
蘇櫻兒僵了下,但她立刻撩起裙擺在宋長老跟葉璃面前跪了下來。
不住的磕頭,嬌嫩的皮膚砸在地上,沒兩下就落了下血。
“宋長老說的對,櫻兒人微言輕,但櫻兒為了師尊師兄們什么都愿意做,櫻兒給宋長老磕頭。”
“櫻兒給姜梨姐姐賠不是。”
“……”
她每說一句話就重重磕一下頭,期間夾雜著她的哭腔,無比惹人憐惜。
往日蘇櫻兒最是嬌氣惹人疼,破個皮都叫他們吹吹才行,眼下卻為了他們弄成這副血肉模糊的樣子,就連清羽真人的思緒都被拉回了幾分。
蘇櫻兒凡人之軀,磕了十幾個頭人已經撐不住了。
就在她身子一歪往后倒時,莫寒年終于坐不住了,低喝一聲,“櫻兒!”
他急忙托住蘇櫻兒軟綿綿倒下的身軀,對著葉璃跟宋長老冷眼怒視,“你們都把櫻兒逼成這樣了,你們還想怎么樣!”
宋長老氣得指尖發抖,“是我讓她跪下的嗎?她自己愿意跪,自己愿意磕頭,你跟我說什么嘴!”
宋長老是第一次見識蘇櫻兒的本事,但葉璃早已習慣了蘇櫻兒先上來給自己弄得可憐兮兮,然后眾人就會來指責她的戲碼。
她知道跟這些瞎了眼的人說不通,拍了拍宋長老的手臂,“宋長老,您今日為弟子說的話已經夠多了,讓弟子去交涉。”
說罷,她上前幾步,視線繞過蓮花門幾人。
經歷了這幾次大起大落,他們神情各異。
溫堯一言不發,低著頭,口中呢喃著對自己的質問,“怎么會不知道,為什么會不知道。”
莫寒年則是專注的為蘇櫻兒查看傷勢,蘇櫻兒咬著手指低聲啜泣。
至于清羽真人,他一直用那種深不見底的目光盯著她,那雙素日如謫仙一般的淡色瞳孔,像是蓋上了一層翳,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