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

    聽完了這個故事，林七夜長嘆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院子，只見吉爾伽美什正沉默著獨自站在樹蔭下，斑駁的光斑照在灰色的長袍上，他抬頭看著遠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謝謝。”林七夜回過頭，對著梅林微微一笑。

    梅林擺了擺手，“我只是講了個故事而已，接下來，還得看院長閣下。”

    林七夜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殘片，猶豫片刻之后，徑直邁步向著樹蔭下的吉爾伽美什走去。

    知道了吉爾伽美什的過往，再結合他的病癥，林七夜已經基本可以推斷，他的心病與烏魯克王國的毀滅有關，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試探一下吉爾伽美什，看看從哪個角度開始治療比較好。

    樹蔭下的吉爾伽美什察覺到林七夜的靠近，眼睛微瞇，再度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開口：

    “如果你是想找本王懺悔自己的罪過，已經晚了，你遲早會被釘死在恥辱柱上，示眾九日。”

    “……”林七夜無語片刻，還是開口道：“我來，是想給你看一件東西。”

    “嗯？”吉爾伽美什的眉頭一挑，“呈上來，給本王看看。”

    林七夜伸出手，將掌心的那塊殘片遞給吉爾伽美什，后者剛低下頭看到那塊碎片，瞳孔驟然收縮。

    他像尊石雕般佇立在原地。

    林七夜正欲開口說些什么，吉爾伽美什猛地抬起頭，死死的盯著林七夜的眼睛，一字一頓的開口：

    “你……把楔章石打碎了？”

    林七夜一愣。

    剎那間，恐怖的神力以吉爾伽美什為中心轟然爆發，席卷了整個精神病院，洶涌的狂風將那件灰袍吹的獵獵作響，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噴薄而出。

    剛剛走回病房的孫悟空，突然停下了腳步，眉頭緊緊皺起。

    他轉頭看向院子的方向，眼眸再度攀上一抹怒意，

    “找死？”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急速的飛向院落中的吉爾伽美什，伸手掏向自己的耳朵，狂暴的神力再度激蕩起來。

    就在這時，一只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高速移動中的孫悟空一怔，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只見不知何時，梅林已經氣定神閑的站在了他的身后，對著他微笑道：“別急，他不會有事的。”

    ……

    院子。

    吉爾伽美什的氣勢節節攀升，他一只手握著那枚碎片，微微顫抖，另一只手在虛空中一握，那柄金色的王權之劍便落在他的手中，劍尖直指林七夜，殺機四溢！

    “楔章是烏魯克的象征，凡破壞楔章者……殺無赦！”

    翻滾的神力之中，林七夜平靜的站在那：“打碎它的不是我，是古老的戰爭，與無盡的歲月。”

    吉爾伽美什森然開口，“烏魯克，絕不會湮滅于可笑的戰爭與歲月，它是世間最強大的國度，它是本王締造的國！”

    林七夜聽到這句話，無奈的閉上了眼睛。

    他大概摸清楚吉爾伽美什的病癥了……

    這位一手創造了烏魯克的輝煌，卻又預知了它的毀滅且無力回天的暴君，在不甘與憤怒中，將自己的記憶掩埋在了內心的深處，從而創造了另外一段記憶，根植于意識之中。

    這一點，與當年的林七夜很像。

    滄南大劫后，林七夜的靈魂被嚴重透支，再加上失去親人，朋友的沉重打擊，他下意識的逃避現實，將自身代入【凡塵神域】締造的虛假幻境之中，沉淪了許久。

    如果不是元始天尊留下的一絲力量，如果不是齋戒所的陽關精神病院的治療，他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從中走出。

    吉爾伽美什同樣給創造了一段記憶，一段烏魯克尚未消亡，依然鼎盛的存在于世間的虛假記憶，而他自己也沒有老死，而是求得了永生，繼續統領著這個恢弘強大的國度。

    但從某種程度上，他的病比當年的林七夜要重的多。

    吉爾伽美什的眼中，即便這座精神病院已經很明顯不存在于烏魯克，即便行走在這其中的護工不像是他的子民，他依然在下意識的修改著自己的認知，將一切都強行扭回虛假的記憶軌跡，強行維持著現狀。

    在他的意識中，這里還是他的烏魯克，生活在這里的人，理所當然的該是他的子民。

    他沒能求的永生，沒能救下自己的城邦與子民，無力感與愧疚感將他那孤傲的自尊心揉的粉碎，只能在這虛假的記憶中，彌補著內心所存在過的缺憾。

    林七夜睜開眼，凝視著吉爾伽美什那雙暴怒的眼睛，眸中浮現出一抹同情。

    “很抱歉。”林七夜緩緩開口，“你的王國，已經消亡很久了……”

    “胡言亂語！！”吉爾伽美什怒吼一聲，灰色的長袍瞬間閃過，手中的金色長劍已然斬在了林七夜的脖頸，卻如同斬在金石之上，無法存進半分，“烏魯克……不會亡！”

    林七夜的眼眸閃過一抹微光，他猛地抬起手，徒手握住那柄金色的王權之劍，將其從自己的脖頸上挪開，與此同時另一只手抓住了吉爾伽美什的衣領，將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意念一動，吉爾伽美什的神力波動全部消失，那在病院中肆虐的恐怖氣息也隨之泯滅無蹤。

    “吉爾伽美什，烏魯克與你，是什么關系？”林七夜拉著他的衣領，一字一頓的問道。

    吉爾伽美什怒視著林七夜，理所當然的開口：“本王是烏魯克的王！”

    “你是烏魯克的王。”林七夜重復了一遍，“你活著的時候，有膽量帶著烏魯克橫掃四方，有膽量以半神之身硬撼兩位天神，有膽量去追求凡人的永生……

    現在，你看看自己的樣子！”

    林七夜緊攥著吉爾伽美什的衣領，猛地將其震退半步，“你是歷史上最古老，最威名顯赫的王！但現在，你連正視歷史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你的國家已經化為風沙，你的人民已經歸于塵土，你的輝煌被神國打的粉碎！

    你不是暴君嗎？你不是英雄王嗎？

    現在你有了新的機會，你回來了，但你在做什么？

    躲在自己的臆想中渾渾噩噩，只敢對旁人趾高氣揚的懦夫……也配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