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幫徐靜怡處理完傷口,又看著她換上了張敬帶來的那套干凈衣服。
徐靜怡身上的傷口比她預想的要多。
手腕和腳踝上的勒痕最深,繩子磨破皮肉的地方已經結了痂,但周圍的皮膚青紫腫脹,一碰就疼。
肩膀上有一道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劃出的口子,不算深,但血跡干涸之后把衣服和皮膚粘在了一起,處理的時候徐靜怡咬緊了牙關,一聲沒吭。
處理完之后,沈念禾將醫藥箱合上,放回沙發旁,站起身。
“徐姐,走吧。”
徐靜怡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換上了干凈的運動服之后,她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一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樣狼狽。
兩個人出了茶室包廂。
走廊很窄,光線從盡頭的窗戶里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光斑。
宋鶴延就站在那扇窗戶旁邊,手里握著手機,舉在耳邊,正在與人通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走廊另一頭的沈念禾只能聽見一些模糊的音節,聽不清內容。
但他的姿態很放松,不是那種松懈的放松,而是一種掌控全局之后的、游刃有余的從容。
聽到身后開門的聲音,他側過頭,目光從沈念禾和徐靜怡身上掃過,便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什么,然后掛斷了通話,將手機收回口袋。
他轉過身,面向徐靜怡。
“我這邊的人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徐靜怡點了點頭。
張敬從樓梯口走上來,站在走廊盡頭,沒有靠近,只是安靜地等著。
宋鶴延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張敬會意,走上前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徐女士,這邊請。”
徐靜怡最后看了沈念禾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有感激、信任。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著張敬下了樓。
當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逐漸消失后,走廊里徹底安靜下來。
宋鶴延站在窗前,沈念禾站在包廂門口,中間隔了五六步的距離。
午后的光線從窗戶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木地板上,將那道縫隙照得格外明亮。
宋鶴延開口:“我們該回去了。”
沈念禾點了點頭。
她轉身回到包廂里,彎腰去提放在桌角的袋子。
剛直起身,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越過她,將那四個袋子從她手里接了過去。
動作自然,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沈念禾手里一空,愣了一下,抬起頭。
宋鶴延已經將四個袋子換到了一只手上提著,面色如常。
“宋廳,我來提吧。不好麻煩你。”
讓一個廳級干部給自已提雞鴨和干貨,這畫面怎么看怎么違和。
而且她又不是提不動。
宋鶴延沒有看她,只是說了五個字。
“他們都盯著。”
沈念禾伸出去的手,果然停住了。
宋鶴延匆匆從酒店趕到菜市場來接她,這個行為本身就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如果她提著東西,他空著手走在旁邊,在那些盯梢的人眼里,就是“一個年輕姑娘買了菜,她的領導來接她”——這說不通。
領導為什么要來接一個買菜的下屬?
有什么必要?
但如果反過來,他提著東西,她空著手走在旁邊,畫面就變了。
一個男人匆匆趕到菜市場,手里提著剛買的雞鴨和干貨,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
他提東西,不是因為他是領導,而是因為他是“那個和她關系匪淺的男人”。
沈念禾一點就通,收回手,不再爭了。
大領導要提東西,那就讓他提吧。
宋鶴延看了她一眼,見她聽懂了,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兩個人并肩下了樓。
走出茶室大門的那一刻,午后的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將兩道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個高一個矮,靠得很近。
宋鶴延走在靠外的位置,手里提著兩個袋子。
沈念禾走在他內側,步幅不大不小,剛好能跟上他的節奏。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兩個一起出來買菜、正準備回家的人。
與此同時,街對面,一根電線桿的旁邊。
許知薇站在那里。
她的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她看著街對面那兩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看著宋鶴延手里提著袋子,看著沈念禾走在他身側,兩個人靠得極近的距離,看著他們不知在說什么、臉上都帶著笑。
宋鶴延的唇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足以讓他那張常年冷峻的臉變得柔和了幾分。
沈念禾微微側著頭,仰著臉看他,眉眼彎彎的,像在說什么有趣的事情。
兩個人走過路口,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停下。
宋鶴延拉開后座的車門,沈念禾彎腰坐了進去。
他關上門,繞到另一邊,也上了車。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這片老舊社區,匯入主干道的車流,漸漸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許知薇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手指攥得越來越緊。
這一刻,她確定了。
那個女人一定是被沈念禾救走的。
許知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層煩躁和不甘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廢物。”
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那聲音不大,低到只有她自已能聽見。
她也不知道這聲“廢物”是在罵誰。
-
晶麗大酒店。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穩。
沈念禾推門下車,宋鶴延從另一側下來,手里依舊提著那兩個袋子。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大堂。
李秘書早就等在大堂里了。
看到宋鶴延走進來的那一刻,他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然后他看到了宋鶴延手里提著的袋子。
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裝著雞鴨,還有干貨。
李秘書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跟在宋廳身邊這么多年,見過宋廳提公文包、提文件袋、提行李箱,但從來沒有見過他提——雞。
李秘書面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快步走上前,雙手接過宋鶴延手里的袋子。
“宋廳。”
宋鶴延微微頷首,沒有停步,直接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沈念禾跟在他身側,李秘書落后半步,三個人穿過大堂,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
“叮”一聲,電梯在22樓停下。
電梯門打開,三個人穿過走廊,進了2208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沈念禾開口道:“宋廳,我覺得這里不安全了。”
宋鶴延抬起眸,看向她。
李秘書也看向她。
沈念禾神色鄭重的說道:“徐姐逃離之后,那些人肯定會猜到,她手里掌握的那些東西,十有八九會落入你的手中。”
她看著宋鶴延的眼睛。
“一旦他們想要毀尸滅跡,最好的法子,就是將經手的人和物證一同銷毀。而最簡單的法子——”
她停了一瞬。
“火燒賓館。”
四個字落地。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李秘書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火燒賓館。
這個猜測太過瘋狂了。
不怪李秘書會這么想。
畢竟,宋鶴延可是代表中樞下來的,他身上帶著的是上面的意思。
拋開這個不談,宋廳還是京城宋家的人。
東省這些人再怎么無法無天,難道敢對宋家的人動手?!
雖說,宋鶴延是中樞下來的,是宋家的人,但他也是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住在一家酒店里,而酒店里每天進出的人那么多,誰能保證每一個都是清白的?
一場“意外”的火災,燒死幾個人,太正常了。
李秘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相對于李秘書的震驚,宋鶴延反而很平靜,目光落在沈念禾臉上。
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你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