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從房間出來,一前一后走進酒店餐廳。
餐廳在二樓,面積很大,裝修是那種低調的奢華。
水晶燈垂在半空,光線柔和,落地窗正對著酒店的園林景觀,初冬的晨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將整個廳堂照得通透明亮。
這個點還早,餐廳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空著大半,只有零星幾桌坐著早起的商務客人,安靜地吃著早餐,偶爾能聽到低聲的交談聲。
宋鶴延在一張靠窗的桌子旁停下,將手里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
“我去取餐?!鄙蚰詈陶f。
宋鶴延點了點頭,起身往自助餐臺的方向走。
沈念禾目光在餐廳里掃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角落里的茶水臺。
她快步走過去。
茶水臺上擺著幾排白瓷茶盞和一整套茶具,旁邊是幾個貼著標簽的茶葉罐。
她從自已的小布袋里拿出了,李秘書給她送來的分裝好的茶包。
拆開包裝袋,茶葉的清香撲鼻而來。
她取了一杯茶的量,倒入茶壺之中,又去接了一壺熱水。
85度。
注意事項上寫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溫度計,但指尖貼著壺壁試了試——水剛剛燒開,晾了不到一分鐘,熱度從掌心滲進來,應該是差不多的。
她將熱水注入茶壺,看著茶葉在沸水中慢慢舒展開來,一片一片地沉到壺底,像春天里剛剛冒頭的嫩芽。
等了一分半鐘,她將第一泡倒掉,又注入第二遍水。
這一次等的時間短一些,約莫一分鐘。
她倒了一小盞出來,低頭聞了聞。
茶香清幽,帶著龍井特有的豆花香,不濃不淡。
她又抿了一口,在舌尖上過了過。
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會涼得沒味道。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茶盞放在托盤上,又把茶壺放上去,端著往宋鶴延那桌走。
此時,宋鶴延已經取好餐回來了。
餐盤里是白粥、一碟小菜、兩片全麥面包,簡簡單單的,和他這個人一樣,不鋪張,不浪費。
他坐在那里,眉目沉靜,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道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
沈念禾端著托盤走過來,將茶盞和茶壺輕輕地放在他右手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宋廳,你嘗嘗我泡的茶怎么樣?”
宋鶴延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沒打算喝的。
早上剛起來,胃口還沒打開,他習慣先吃幾口東西再喝茶。
而且他對茶的要求高,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泡出他習慣的那個味道。
但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到他覺得如果說不喝,那光就會暗下去。
他沒有說話,放下手里的材料,伸手端起了茶盞。
白瓷的盞壁溫熱的,溫度剛好。
他低頭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第一秒,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溫度合適——不燙不涼,入口溫潤。
然后是味道。
茶香在舌尖上散開,清冽中帶著一絲甘甜,龍井特有的豆花香被恰到好處地激發出來,不濃不淡,余韻悠長。
這個味道……
他垂下眼,看著盞中清澈的茶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若非知道這是她泡的,他都要以為這是李秘書代勞了。
沈念禾一直盯著他的臉,目光追隨著他的每一個微表情。
看到他端起茶盞時,她的心提了一下。
看到他抿了一口后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的心又提了一下。
然后,他的眉眼舒展了。
那種舒展很淡,淡到常人根本看不出區別。
但沈念禾看出來了。
他眉間那點慣常的、不易察覺的緊繃,在這一瞬間松開了。
她的心落了回去。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翹,很快又壓下去,假裝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看來,自已的手藝,還沒退步。
宋鶴延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帶著幾分審視,但更多的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驚訝,也不是贊賞,介于兩者之間,像是對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的重新打量。
“不錯?!彼f,只有兩個字,語氣平淡。
但沈念禾聽出來了,這兩個字的分量,比那些長篇大論的夸獎重得多。
她彎了彎唇角,沒有得意忘形,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宋鶴延收回視線,拿起瓷碗,喝了一口白粥。
“不用管我了,去拿你的吃的?!?/p>
沈念禾應了一聲,站起身,往自助餐臺走去。
她剛走開,李秘書就從旁邊那桌走過來了。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是他自已泡的,按著宋廳的喜好,一分不差。
剛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沈念禾泡茶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但他沒說什么。
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第一次按照注意事項泡茶,能泡出個什么味道來?
他心里有數。
所以他特意泡了一杯,準備等沈念禾走了之后,把宋廳面前那杯換掉。
李秘書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宋鶴延手邊那盞已經喝了一口的茶,伸手就要去端。
“宋廳,這杯我拿走吧?!?/p>
他剛泡的那杯茶就放在旁邊的桌上,溫度正好,味道也正好。
他的手還沒碰到茶盞,宋鶴延開口了。
“不用?!?/p>
兩個字,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但李秘書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宋鶴延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杯茶。
宋鶴延表情淡淡的,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沒有任何多余的含義。
李秘書收回手,將那杯自已泡的茶又端了回去。
“好的?!彼f,語氣如常。
他坐回自已的位置,端起那杯被“退貨”的茶抿了一口,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他跟在宋廳身邊這么多年,太清楚宋廳對茶的要求有多高。
龍井要用85度的水,第一泡倒掉,第二泡等一分鐘。
茶葉的量要精準,多了嫌苦,少了嫌淡。
就連茶盞的溫度都有講究,太燙了喝不下去,太涼了香氣就散了。
他當初為了泡出宋廳滿意的茶,整整琢磨了小半年,失敗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找到那個恰到好處的分寸。
一個小姑娘,第一次泡茶,照著注意事項就能泡出宋廳滿意的味道?
他不信。
但宋廳說了“不錯”,又攔著不讓他換。
李秘書又喝了一口自已泡的茶,在心里嘆了口氣。
宋廳這是……委屈自已了。